從老約克的當鋪出來,鐵鏽區的霧氣變得更加沉重,彷彿能直接黏附在人的肺泡上。
維克托回到了那間被稱為“鐵錨”的廉價公寓。他沒有休息,而是反鎖了房門,將那柄骨質手術刀平放在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在“結構透視”的視域下,這柄刀不再是一件死物。它內部流淌著暗紅色的纖細脈絡,像是一種寄生在骨骼裏的原始神經係統。每一次呼吸,這柄刀似乎都在隨著維克托的心律——雖然那心律微弱得近乎凝滯——產生共鳴。
“這就是所謂的‘遺物’。”
維克托在腦海中複盤著老約克剛才那驚恐的眼神。在這個世界,非凡力量並非某種通過冥想獲得的玄學,而是一種基於“植入”與“侵蝕”的殘酷重構。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那座灰暗的靜默之堂。
二號展櫃原本是空的,但此時,那柄骨質手術刀的虛影已經浮現其中。
> 【收容物:剝皮者的行刑刀】
> 【等級:殘缺的一階遺物】
> 【解析:此物曾長期接觸高濃度的活性組織,已產生初步的‘嗜血’本能。】
> 【進階提示:將其脊髓核心植入掌心,可開啟路徑——‘竊密者’(路徑九)。】
>
維克托猛地睜開眼。
他是一名法醫,手術台曾是他統禦的領域,但這一次,他要對自己下刀。
他從熱水盆裏撈出一塊略顯發黃的毛巾,死死咬在牙間。沒有麻藥,沒有助手,隻有一盞跳躍著昏黃火苗的煤油燈。
維克托修長的手指劃過手術刀的脊部。在透視視域中,他找到了那處最核心的、閃爍著螢火蟲般光芒的微小骨節。
“如果不掌握力量,我連這具‘複活’的軀體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反轉刀刃,刀尖對準了自己左手掌心的勞宮穴。
噗刺。
冷汗瞬間從維克托的額頭滲出。這種痛苦不同於單純的切割,更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正順著他的血管逆流而上,試圖啃食他的神經元。
他利用“結構透視”精準地避開了主要的神經束,在手掌肥厚的肌肉間切開了一個容納空腔。隨後,他用鑷子從手術刀的刀柄裂縫中,剝離出了那枚隻有米粒大小、卻跳動如心髒的紅色骨節。
將骨節塞入傷口的瞬間,維克托的重瞳劇烈收縮。
“啊——!”
悶哼聲被毛巾堵在喉嚨裏。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木桌的紋路變成了瘋狂蠕動的蛇群,煤油燈的火光化作了嘲笑的鬼臉。
這是“侵蝕”。
他在強行接納一份不屬於人類的、帶有瘋狂傾向的知識。
無數破碎的畫麵衝進腦海:那是被剝下皮的受害者在哀嚎,那是灰袍醫生在瘋狂大笑,那是無數秘密如同竊竊私語般在他耳邊回蕩……
【靜默之堂反饋:正在進行邏輯校準。】
【侵蝕度:5%……12%……20%……】
【校準成功。】
不知過了多久,維克托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
他的左手掌心,那個切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隻留下一個極其微小的、淡紫色的十字縫合痕跡。
維克托緩緩張開五指。他能感覺到,左手不再僅僅是肢體,它變成了一個高度敏感的“接收器”。
他試著伸手觸碰了一下桌麵。
瞬息之間,關於這張桌子的無數碎片資訊湧入腦海:三年前一名爛醉的碼頭工人在上麵刻下的髒話、一個星期前清理員留下的劣質洗滌劑味道、以及……藏在抽屜夾縫裏的一枚被遺忘的生鏽銅幣。
這不僅是觸覺的延伸,這是對物體“隱私”的公然窺探。
【竊密者:能力一:觸感竊取。】
【你可以通過物理接觸,讀取非凡等級低於自身的物品或生物的淺層曆史與秘密。】
維克托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理性。
這種力量,簡直是為法醫量身定製的。如果在這個世界,“死亡”不再是終點,那麽他將成為那個能從死者口中撬出真相的審判者。
窗外,鐵鏽區的鍾樓沉悶地敲響了十二下。
距離明天晚上的“小聚會”還有二十個小時。維克托站起身,感受著體內那股雖然冰冷卻切實存在的靈性。
自己已經不再是解剖台上的那具屍體了。
他走向窗邊,看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內城穹頂。那裏住著這個世界的統治者,住著將他作為實驗品處理的元凶。
“聚會……”
維克托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右手輕輕撫摸著左手的紫痕。
他需要更多的遺物,更多的知識,直到他能親手解剖這個世界的真相。
清晨的鐵鏽區,濃霧並沒有因為太陽的升起而消散,反而因為氣溫升高,讓下水道裏腐爛的氣味上升到了街道的每一個角落。
維克托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房門,他換上了一件在二手攤位淘來的寬大灰色風衣。那件染血的昂貴西裝已經被他丟進了公寓的焚化爐,化成了灰燼——在霧港,過於考究的衣著不僅是財富的象征,更是招來死亡的訊號燈。
他剛踏上街道,左手掌心的“十字縫合痕跡”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這是一種本能的預警。
維克托敏銳地閃身進入了一處倒塌的紅磚牆後,利用視覺死角觀察著前方的十字路口。
“哐——哐——”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有節奏地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三名穿著深藍色製服、外披灰色半身甲的男人正排成縱隊走來。他們的步伐整齊得令人心驚,每一腳踏下去都彷彿經過了精密計算。
領頭的那人,身高足有兩米,右半邊臉完全被一塊黃銅色的金屬麵具覆蓋。麵具的眼孔處,透出的不是人類的瞳孔,而是兩顆不斷旋轉、縮放的紅色晶體鏡頭。
“機械教會,鐵錘小隊。”
維克托屏住呼吸。在原主的破碎記憶裏,這群人被貧民窟稱為“教會獵犬”。他們信奉“機械與恒常”,認為血肉是充滿變數且汙穢的,唯有鋼鐵與齒輪纔是通往真理的階梯。
“目標區域:鐵錨公寓附近。搜尋指令:失蹤的實驗體409號。”
領頭的改造人聲音機械而冰冷,通過擴音柵格傳出來,帶著金屬的顫音。
維克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409號,正是他蘇醒時那個解剖台上的編號。
“靈性探測開啟。”
改造人眼部的紅色晶體猛地亮起,一道微弱的扇形紅光開始在街道上橫掃。這種紅光專門捕捉遊離的靈性波動,對於剛剛完成“植入”的維克托來說,他現在的靈性就像是黑暗中的火炬。
不能跑。
在這些擁有機械腿部驅動的獵犬麵前,逃跑等於自殺。
維克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海中飛快掠過【竊密者】的能力說明。
他緩緩伸出左手,按在了身旁的紅磚牆上。
“竊取……這裏的環境色……”
他在心底低吟。
雖然他現在隻是初步晉升,無法做到完全的隱身,但【竊密者】路徑九的能力中,包含了一種名為**“感官欺瞞”**的衍生應用——既然可以讀取秘密,自然也能短暫地混淆觀察者的認知。
那一瞬間,維克托感覺到左手掌心的骨節核心瘋狂跳動。一股灰暗的靈性順著磚牆蔓延,覆蓋了他的全身。
紅光掃過。
改造人的腳步停在了紅磚牆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維克托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半身甲上細密的齒輪在齧合,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濃鬱的機油與防腐劑的味道。
那一秒,時間彷彿凝固。
“報告,靈性閾值正常。除了大劑量的傳染病源,未發現超凡波動。”
紅色鏡頭在磚牆上停留了片刻,最終移開了。
“繼續搜尋下一個街區。那個‘死而複生’的標本必須被回收,主教大人需要他的心髒。”
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濃霧深處。
維克托靠著牆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左手掌心通紅一片,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剛才那短短幾秒的“認知竊取”,幾乎抽幹了他體內所有的靈性。
“心髒……”
維克托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雖然那裏依然沒有心跳,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存**。
這群人不是在找殺人犯,他們是在找“奇跡”。
如果被他們抓住,自己絕對不會被送進監獄,而是會被再次拆解,製成標本,或者是變成某種永恒跳動的動力源。
“老約克說的對,在這片泥潭裏,光靠狠是不夠的。”
維克托扶著牆站了起來,眼神變得愈發陰鷙。
他原本隻是想逃離,想活命。但現在,這些獵犬的逼近讓他明白,如果不主動掌握更多的權力與禁忌知識,他這具殘破的軀體終究會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職人員當成“材料”回收。
他回頭看了一眼鐵錨公寓的方向,那裏已經有教會的士兵在封鎖現場。
現在,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明天晚上那個神秘的“小聚會”。
他必須變強。
在那些人再次找到他之前,他要從一個“被解剖者”,變成一個拿著解剖刀、遊走在規則之外的獵人。
維克托理了理風衣的褶皺,將頭深深埋進陰影,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巷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