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區的清晨,從來沒有陽光。
從那些被稱為“煉獄之肺”的排煙塔中排出的黑煙,在冷空氣的壓製下沉降到街道上,形成了一種粘稠、嗆人的灰色顆粒感。維克托緊了緊身上那件帶有血腥味的披風,他的臉色在濃霧中比死人還要慘白,但在這種地方,這種病態的臉色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這裏到處都是肺結核病人、礦渣感染者和被生活榨幹的行屍走肉。
他走進了一間名為“鐵錨”的劣質廉價公寓,與其說這是公寓,不如說是一間擺滿了三層通鋪的木質棺材盒。
“一張床位,四個銅克朗。”
櫃台後坐著一個半邊臉長滿黑斑的中年人,他連頭都沒抬,手裏的鋼筆在一本發黃的登記簿上劃拉著,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維克托將搜刮來的幾枚硬幣按在桌上。他的動作很慢,因為每動一下,胸腔那尚未完全長好的肌肉都會傳來陣陣撕裂感。
“還要一個單獨的盥洗盆,幹淨的熱水。”維克托用沙啞的、帶著倫巴底腔調的聲音說道。
那人終於抬起了眼,渾濁的眼球在維克托那套雖然破舊但剪裁考究的西裝上掃過,最後停在他那雙深邃、冷漠的重瞳上。
“熱水加兩枚銅克朗。二樓左拐第三間,那裏沒人。”
……
維克托坐在狹窄得隻能放下一張床的房間裏,熱水冒出的白霧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他脫掉西裝,看著鏡子裏那道猙獰的縫合口。
在“結構透視”的視域下,那裏的靈性流轉已經趨於平穩,但依然有一絲絲灰色的霧氣盤旋在傷口邊緣。那是他強行使用“骨針”和“靜默之堂”留下的代價——這個世界的非凡能力從來不是禮物,而是帶著利息的詛咒。
“篤篤。”
門外傳來了輕微且遲疑的敲門聲。
維克托的身體幾乎是瞬間進入了戰鬥姿態,右手無聲地握住了藏在枕頭下的骨質手術刀。
“誰?”
“先……先生,我聽守門的克勞德說,您是從‘上頭’來的醫生?”一個蒼老、顫抖的女性聲音隔著木板飄了進來。
維克托眉頭微皺。在鐵鏽區,“醫生”這個稱呼往往意味著非法行醫的屠夫或者是兜售成癮藥劑的騙子。但他現在的確需要一個身份來掩護自己,更需要錢來買補給。
他收起刀,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破爛亞麻長裙的老婦人,她滿頭銀發亂糟糟地垂著,懷裏死死抱著一張被揉得起皺的相片。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貧民窟特有的餿味和一種……死氣。
這種死氣對身為法醫的維克托來說極其敏感。他看了一眼老婦人的指甲縫,那裏有幹涸的泥土,還有一些帶血的皮屑。
“我不是醫生。”維克托冷漠地準備關門,“找錯人了。”
“不!求求您!”老婦人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維克托的披風下擺,渾濁的淚水順著幹裂的臉頰流下,“我的露西失蹤三天了……那些警察不理我,他們說露西是跟野男人跑了。但露西是個乖孩子,她答應過那天晚上要給我帶麵包回來的!”
維克托低頭看著她,心中那股職業性的冷酷在這一刻卻因為“靜默之堂”的震動而產生了漣漪。
在他的視域中,老婦人懷裏的那張照片正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藍色的熒光。
這是“強烈執念”的體現。
【靜默之堂反饋:檢測到未結的冤魂線索。】
【解析可能:尋找失蹤者。】
維克托沉默了幾秒,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實驗自己能力的機會。
“照片給我。”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顫顫巍巍地遞上照片。
那是張泛黃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燦爛,臉龐還有些稚嫩。當維克托的指尖觸碰到照片的瞬間,他眼前的景象突變。
灰暗的博物館再次降臨,但在陳列櫃前,出現了一段破碎的影像:
那是鐵鏽區的一處泥潭,女孩驚恐的臉在渾濁的水中浮沉,一隻長滿黑色長毛的手死死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最後,女孩的一隻發卡掉落在了泥潭旁的石縫裏,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
畫麵一閃而逝,維克托感到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
“露西沒有跟人跑。”維克托的聲音冷得像冰,“她死了。”
老婦人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彷彿最後一點支撐她活下去的火光熄滅了。
“帶我去她最後失蹤的地方,或者是她最喜歡去的地方。”維克托扶起老婦人,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如果你想帶她回家,現在就走。”
“好……好。”老婦人語無倫次地唸叨著,眼裏露出了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希冀的瘋狂。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鐵鏽區的迷霧。
維克托並沒有意識到,這並非一場簡單的尋人,這是他以“維克托”之名,向這個充滿罪惡的城市伸出的第一把“解剖刀”。
在那個女孩死去的泥潭旁,一種遠比鼠人更陰森、更扭曲的力量,正順著鐵鏽區的下水道,緩緩地嗅著生者的氣息。
鐵鏽區的西南角,有一片被當地人稱為“沒頂池”的泥沼。
由於化工廠長期違規排放強堿性廢液,這裏的土壤常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且散發著一股足以熏瞎雙眼的刺鼻氨氣。在這片幾乎沒有生機的廢墟上,層層疊疊地堆滿了工業爐渣,形成了一座座灰白色的“骨灰山”。
老婦人走在前麵,身形傴僂得幾乎要貼在地板上。她帶著維克托穿過一條狹窄到隻能側身通過的巷弄,最後停在了一處排汙管破裂的泥坑旁。
“那天……露西就是在這裏撿煤渣,她說要給家裏攢出下週的取暖費。”老婦人指著那片渾濁的紫色泥水,聲音裏帶著絕望的破碎。
維克托麵無表情地蹲下身。他拉低了風衣的領口,讓那張因失血和陰冷而顯得愈發冷酷的臉沒入陰影中。
他沒有理會泥水中的汙穢,而是緩緩伸出手,五指微張。
“結構透視。”
刹那間,重瞳中的幽藍色光芒亮起,眼前的世界在維克托眼中迅速褪色。泥漿的渾濁、爐渣的灰白全都化作了半透明的虛影,而在這虛影之下,一種極其微弱的、代表著生靈殘存氣息的藍色微光,正從一處石縫中頑強地透了出來。
那是執唸的殘響。
維克托修長的手指猛地探入石縫,在一片滑膩的苔蘚中,指尖勾到了一件堅硬且冰冷的物件。
那是一枚黃銅發卡。
當發卡離開泥水的瞬間,維克托腦海中再次響起了那種類似金屬磨損的尖銳嘶鳴。靜默之堂的虛影在他背後一閃而逝,發卡的資訊如冷流般劃過意識:
【收容物:帶血的黃銅發卡。】
【殘留執念:窒息的冰冷、一雙布滿黑色肉瘤的手、以及……一股濃鬱的朗姆酒味。】
維克托收起發卡,目光投向泥沼更深處的陰影。在他的透視視域裏,泥沼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白骨,但有一具“新鮮”的,正被壓在幾塊沉重的廢棄鉛板下。
他站起身,沒有理會癱倒在地的老婦人,而是冷漠地指了一個方向。
“去找兩個有力氣的流浪漢,帶上鐵鍬,在那塊鉛板下麵挖。你的女兒在那,但這剩下的事情,巡警會管,我不管。”
老婦人愣愣地看著他,隨即發出了一陣淒厲的哀鳴,連爬帶滾地衝向那個方向。
維克托轉身離開,步履穩健卻透著一種讓人退避三舍的死氣。
他在意的不止是那具屍體,而是那個“朗姆酒味”。在貧民窟,能喝得起朗姆酒的絕不是普通的工人。
……
十五分鍾後,維克托出現在了鐵鏽區臭名昭著的“老狗街”。
這裏的建築大多由生鏽的鐵板和腐爛的枕木搭建而成,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是一個巨大的補丁怪胎。街道兩旁到處是蹲在陰影裏吞雲吐霧的打手,他們的眼神像禿鷲一樣在每一個過路者身上逡巡。
維克托停在了一扇掛著半截斷裂木牌的店鋪門前。木牌上隱約可見一個傾斜的“Ω”符號。
這是一家當鋪,或者說,是鐵鏽區最大的贓物流轉中心。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發黴穀物、劣質機油和刺鼻煙草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戴著單片眼鏡、頭發花白的瞎眼老頭。他的右眼蒙著一層厚厚的白膜,左眼則透過放大鏡,正仔細觀察著一枚已經扭曲變形的金戒指。
“如果不打算典當你的心髒,就離我的櫃台遠點,年輕人。”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你身上的死人味兒,比我這裏的舊大衣還要濃。”
他就是“老約克”,鐵鏽區最有名的中間人。
維克托沒有說話,他從披風裏伸出手,那柄半透明的骨質手術刀“叮”的一聲插在了櫃台的木板上。
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紅芒,彷彿它還在渴求著鮮血。
老約克手中的動作猛地停住了。他抬起頭,那隻殘存的左眼死死地盯著骨刀,原本慵懶的神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種手感……這種不詳的共鳴……”老約克喃喃自語,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控刀柄,卻又在半途縮了回來,“聖格列高利醫學院的‘剝皮刀’?你把那個灰袍屠夫給宰了?”
維克托盯著他,重瞳中沒有一絲溫度:“我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套能進出內城的通行證,還有一些幹淨的補給。”
老約克沉默了很久,他重新靠回那張嘎吱作響的搖椅上,單片眼鏡後的眼神開始變得複雜。
“你要的東西,代價可不低。”老約克指了指那柄骨刀,“這把刀雖然是個寶貝,但它是‘贓物中的贓物’。醫學院背後的那群瘋子,要是知道這東西在你手裏,他們會把你切成薄片掛在電線杆上。”
維克托微微俯身,雙手撐在櫃台上。在這種極近的距離下,老約克能清晰地看到,維克托的領口處沒有半點呼吸起伏。
“代價我會付。但現在,告訴我,在沒頂池殺人的那個‘朗姆酒鬼’,是誰的部下?”
維克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空氣凍結的寒意。
老約克瞳孔微縮,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從解剖台上爬出來的男人,並不是來尋求保護的,他是帶著一把複仇的解剖刀,準備在這個名為霧港的膿瘡上,狠狠切下一塊腐肉。
“那是‘獨眼賽門’的人。”老約克壓低了聲音,“但這隻是個開始。年輕人,如果你想在鐵鏽區立足,光靠狠是不夠的。”
他從櫃台下摸出一枚生鏽的鐵片,上麵刻著一串淩亂的數字。
“明天晚上,碼頭三號倉庫有一場‘小聚會’。那是給真正非凡者準備的,如果你能活著回來,通行證的事情,我幫你搞定。”
維克托收起骨刀,沒有說謝謝,轉過身消失在了門外的濃霧中。
老約克看著緊閉的木門,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他看了一眼櫃台上的照片——那是維克托剛才隨手丟下的露西的發卡。
“維克托·科爾……”
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期待,“這個世界,真的要變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