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躲進了貧民窟最深處的一間廢棄磨坊。
這裏的空氣中不僅有黴味,還混雜著穀殼腐爛後的微甜。他蜷縮在巨大的石磨底座旁,懷裏緊緊抱著那柄骨質手術刀。
冷,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冰冷。
隨著夜色降臨,由於剛剛強行使用“認知竊取”避開教會獵犬,維克托的靈性已經處於枯竭的邊緣。而對於非凡者來說,靈性枯竭往往意味著防禦崩塌——那些潛伏在陰影裏、被稱為“真實”的瘋狂,開始順著縫隙鑽入他的腦海。
“滴答……滴答……”
石磨上方漏下的雨水聲,在維克托耳中漸漸發生了變化。
起初是重疊的水聲,接著變成了雜亂的腳步聲,最後,演化成了成千上萬個人的竊竊私語。
“為什麽……為什麽要切開我?”
“好痛啊,醫生,我的內髒在哪裏?”
“把那把刀給我,我要挖出他的眼睛……”
維克托猛地睜開眼,重瞳中布滿了細密的血絲。他看到眼前的黑暗裏浮現出無數張破碎的臉,那是死在灰袍醫生手術刀下的冤魂,也是這柄骨刀曾經“記錄”下來的慘劇。
作為【竊密者】,他在竊取力量的同時,也成了這些痛苦記憶的容器。
“閉嘴。”
他咬著牙低吼,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
他顫抖著從兜裏摸出那瓶從醫生辦公室順出來的紅色藥丸。那是目前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當他開啟瓶蓋時,卻發現裏麵隻剩下最後一顆。
藥丸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如同冰針刺入大腦的清涼感。幻聽稍微減弱了一些,但那些虛幻的人臉依然在陰影中徘徊。
他很清楚,這種藥丸隻能治標。
“植入物在造反。”
維克托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紫色十字痕跡正在微微發燙,甚至隱隱透出詭異的紅芒。這枚屬於“剝皮者”的骨節核心並不甘心被他奴役,它在瘋狂地渴望鮮血,渴望重新回到那種剝離皮肉的快感中去。
如果不找到平衡,不出三天,他就會變成一個隻知道殺戮與剝皮的“孽鬼”。
就在這時,磨坊破損的窗戶處,一道灰色的影子閃過。
維克托瞬間彈起,骨刀劃破空氣,帶出一道暗紅的弧光。
“是我,年輕人。如果你想把我也解剖了,那你的通行證這輩子也拿不到了。”
蒼老且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老約克推開了磨坊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馬甲,手裏提著一盞散發著幽幽綠光的提燈。
維克托冷冷地盯著他,握刀的手沒有半分鬆懈:“你跟蹤我?”
“在鐵鏽區,想找一個人並不難,尤其是像你這種渾身散發著‘非凡異味’的家夥。”老約克走到近前,將手中的提燈放在石磨上,“看來你的‘胃口’太大,強行吞下了一階的核心,卻還沒學會怎麽消化它。”
提燈散發出的綠光似乎有一種安撫神性的作用,那些徘徊在維克托周圍的幻影在光芒下迅速消融。
維克托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一些,他看著那盞燈,眼神明滅不定:“我需要穩定它的方法。”
“這個世界的非凡力量是一場不平等的博弈。想要不發瘋,你得給自己找一個‘錨’。”老約克從懷裏掏出一根細長的、卷得皺巴巴的卷煙點燃,“也就是某種能讓你在瘋狂的浪潮中,依然能記起自己是‘人’的東西。”
“是什麽?”
“有些人選擇宗教,有些人選擇殺戮。”老約克吐出一口煙圈,煙霧中竟然浮現出一些古怪的幾何圖形,“但對於你這種‘竊密者’來說,最好的錨……是真相。”
老約克指了指維克托手中的骨刀。
“這柄刀殺過很多人,其中一個,是鐵鏽區‘互助會’的領袖。他死的時候,帶走了一筆原本屬於貧民的救濟金。去找到那筆錢的下落,平息這柄刀裏最深的那股怨念。這就是你的‘平衡儀式’。”
維克托看著老約克,那種法醫般的審視感再次浮現:“這不僅是儀式,這也是你的委托,對嗎?”
老約克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互惠互利,年輕人。你得到了穩定,而我……抽點小小的傭金。明晚的聚會,如果你能帶著‘穩定’的靈性參加,你會發現,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還要有趣得多。”
老約克提著燈轉身走向門口,他的身影在綠光中顯得格外陰森。
“別死了,維克托。死人是不配擁有真相的。”
門被重重關上。
磨坊內重新陷入了黑暗。但這一次,維克托耳邊的細語消失了。他低頭看著左手掌心,那裏的紅芒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陰冷。
“互助會領袖……真相……”
維克托握緊了骨刀,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絕的狠厲。
既然這柄刀渴望真相,那他就去切開那層虛偽的皮,看看這個世界的地下,到底流淌著怎樣的髒血。
鐵鏽區的深夜,雨聲終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壓抑的死寂。
維克托根據老約克提供的線索,穿過錯綜複雜的排汙渠,停在了一座名為“聖瑪麗救濟所”的舊址前。這裏曾是這一帶貧民最後的避難所,但在半年前的一場離奇大火後,這裏隻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以及在夜色中如骷髏般矗立的鍾樓。
他在斷牆的陰影裏閉上眼,左手掌心的十字痕跡由於接近了“真相”而產生了一種冰冷的躍動感。
“結構透視。”
視野再次切換,眼前的斷磚碎瓦逐漸透明。在救濟所荒廢的祈禱廳下方,維克托看到了一組向下延伸的螺旋階梯,以及階梯盡頭那散發著暗紅色靈性波動的地下室。
那裏不僅有錢,還有一股極其濃鬱的……朗姆酒味。
“找到了。”
維克托抽出骨質手術刀,身形如貓般輕盈地翻進廢墟。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一絲昏黃的火光順著縫隙漏了出來,伴隨著粗魯的咒罵聲和某種重物撞擊地麵的悶響。
“該死的,那老頭到底把錢藏哪了?他的皮都被我剝了一半,竟然還不肯開口!”
維克托推門的手微微一頓。這個聲音裏帶著一種獨特的嘶啞,他在“帶血的黃銅發卡”殘留的執念裏聽到過。
潛入。
地下室內,一個身高將近兩米的壯漢正背對著門口。他**著上身,脊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肉瘤,那些肉瘤似乎是活的,隨著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在他麵前的解剖台上,捆綁著一個已經血肉模糊的老人,那是鐵鏽區失蹤多日的“互助會”領袖。
“誰?!”
壯漢猛地轉頭,那是一張被酒精和暴力侵蝕得幾乎變形的臉。他的右眼緊閉,左眼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紅芒。
“獨眼賽門的部下?”維克托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重瞳在昏暗中亮起幽藍的光,“那個殺害露西的朗姆酒鬼,看來就是你。”
“醫生?”壯漢猙獰地笑了起來,順手抓起一柄沉重的剁肉骨刀,“老約克竟然找了個沒長齊毛的小白臉來送死?”
壯漢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完全不像這種體型該有的速度,每踏出一步,脊背上的肉瘤都噴出一股淡紅色的煙霧。那是路徑九【屠夫】的衍生能力——“血性過載”。
維克托沒有後退,他冷靜地開啟了【竊密者】的感官。
在對方揮刀的一瞬間,維克托的左手虛空一抓。
“弱點竊取。”
刹那間,壯漢那看似無懈可擊的攻勢在維克托眼中化為了無數崩壞的線條。他看到了對方舊傷未愈的肋骨,看到了那股紅煙噴發的源頭節點。
維克托側身,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滑過對方的刀鋒。那柄骨質手術刀在他指尖飛速旋轉,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精準地切入了壯漢脊背上最大的一顆肉瘤。
噗嗤!
“嗷——!”
壯漢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渾身的紅煙瞬間潰散。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力量正在飛速流失,而那個年輕人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已經擺在解剖台上的器官。
維克托沒有給對方反擊的機會。他合身上前,骨刀順著對方的鎖骨縫隙刺入,精準地挑斷了控製右臂的神經束。
“求……求你……”壯漢跪倒在地,獨眼中滿是絕望。
維克托伸手按住對方的額頭,左手掌心的十字痕跡瘋狂閃爍。
【竊取:藏匿之地的記憶】
破碎的畫麵湧入腦海:救濟所神像後的暗格、一袋沉甸甸的金克朗、以及一個印著“機械教會”標誌的秘密賬本。
真相大白。
那筆救濟金從未消失,而是被這個壯漢背後的勢力——“獨眼賽門”盯上,他們試圖通過逼供找到那個能動搖整個霧港地下格局的賬本。
當維克托讀取完最後一絲記憶時,他體內的那一階核心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原本瘋狂的幻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就是他的“藥”。
維克托麵無表情地拔出骨刀,順勢割開了對方的喉嚨。
“你不是渴望真相嗎?”他對著已經漸漸冰冷的屍體低語,“這就是真相的代價。”
他走向神像,取出了那袋金幣和那本厚重的賬本。金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些——在這個世界,金錢是比信仰更堅固的盔甲。
至於賬本。
維克托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收縮。上麵的名字,不僅有黑幫頭目,竟然還有多名機械教會的高層。
“看來,這張通行證比我想象的還要‘值錢’。”
維克托收起賬本,消失在地下室的出口。
當黎明的第一縷微光照在焦黑的鍾樓上時,維克托已經回到了磨坊。他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為靈性的穩固而多了一分活人的生氣。
他摸了摸懷裏的那枚生鏽鐵片。
今晚,碼頭三號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