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區的雨,從未有過洗滌塵埃的清爽。
它是黏稠的、灰黑色的,帶著一種從煙囪裏抓下來的煤焦油味。維克托蜷縮在貧民窟邊緣的一間廢棄儲水池裏,這裏曾是蒸汽抽水站的舊址,沉重的生鐵大門早已被拾荒者拆走賣了廢鐵,隻剩下一個深陷地下的水泥深坑。
他渾身濕透,淤泥與防腐液混合的味道在狹窄的空間裏發酵。
維克托背靠著冰冷的內牆,胸膛那道恐怖的創口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起陣陣痙攣。他顫抖著手,從內兜裏摸出了那塊在醫生辦公室順出來的舊懷表。
這塊表的表殼已經斑駁,上麵的機械齒輪花紋在昏暗的月光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表殼的一瞬間,原本死寂的心口處突然湧起一股極其強烈的吸力。
嗡——!
維克托的視線瞬間模糊。所有的色彩從世界中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垠的灰暗。
他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那個潮濕的儲水池,而是站在了一座宏偉到近乎荒誕的建築中央。
這是一座博物館。
無數根高聳入雲的大理石柱支撐著看不見頂端的穹頂,地麵由黑白相間的菱形格瓷磚鋪就,平滑得倒映不出人影。視線的盡頭,是無窮無盡的胡桃木陳列櫃。
死寂,純粹的死寂。
【檢測到新收容物。】
【名稱:蒙塵的醫用懷表。】
維克托手中的懷表自動懸浮而起,飄向了最近的一個展櫃。隨著玻璃櫃門的閉合,那塊表的曆史開始在他腦海中走馬燈般閃現。
他看到了這塊表的主人——那個灰袍醫生。他曾是一個心懷壯誌的醫學學徒,卻在一次次失敗的實驗中逐漸扭曲。他看到醫生如何用這塊表記錄受害者的心跳停止時刻,看到他在深夜裏對著表盤低語,向某種不知名的存在祈禱。
【解析完成。】
【獲得:執念碎片——“生命的精確值”。】
【效果:你的視線將獲得短暫的“結構透視”能力,能夠看穿非凡物品的靈性流向。】
一股清涼的能量順著維克托的視網膜炸開。他痛苦地閉上眼,當再次睜開時,這座灰暗的博物館在他眼中變得立體起來。
不僅是懷表,就連他手中的那柄骨質手術刀,也散發出了一層淡淡的、代表危險的紅光。
“這就是我的‘金手指’?”
維克托伸出慘白的手。作為法醫,他太清楚這種“解析”的價值。如果能看透死因,看透物品背後的秘密,他在這個充滿詭秘的世界裏就掌握了最高維度的偵查手段。
但這股力量並不是免費的。
維克托感到大腦一陣抽痛,彷彿有人用鑿子在翻動他的腦漿。這具身體的靈性正在被“靜默之堂”瘋狂汲取。
他必須離開這裏。
意識猛地回縮。
儲水池內,維克托猛地睜開眼。他的重瞳中那抹幽藍色還未散去,在黑暗中格外可怖。
外麵的雨聲依舊。
他低頭看去,發現左手掌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類似天平的烙印。這是靜默之堂在他靈魂上留下的錨點。
“咳……咳咳。”
他劇烈咳嗽起來,吐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幾塊凝固的、散發著藥味的血塊。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盡快處理傷口。醫學院的那個醫生隻是個瘋子,但他死前濺出的血卻帶有一種強烈的寄生屬性。如果任由那些肉芽無序生長,他很快就會變成下水道裏那些鼠人那樣的怪物。
維克托掙紮著站起來,利用剛獲得的“結構透視”,他看向自己的胸腔。
在他的視野裏,原本血肉模糊的創口處纏繞著幾縷紫色的細線。這些細線正在貪婪地吮吸著他的生命力。
“這不是癒合,這是被某種靈性寄生了。”
他冷靜地分析著,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屬於法醫的嚴謹。
既然是寄生,那就意味著可以用“手術”剝離。
他拿起那柄骨刀。刀刃上殘留著醫生的血,此時在透視之下,刀尖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綠色。
“忍住。”
他咬緊牙關,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將骨刀的刀尖再次刺入了自己的胸腔。
骨刀與紫色細線接觸的瞬間,維克托聽到了某種類似靈魂尖叫的聲音。他麵無表情地挑斷了那一縷縷紫線,每一刀都精準到毫厘。
整整十分鍾。
當最後一根紫線被挑出並隨風消散時,維克托整個人虛脫地癱倒在泥水中。
但他活下來了。
胸腔的傷口不再蠕動,而是呈現出一種由於失血過多的蒼白色。
他從懷裏掏出那瓶紅色的藥丸,倒出一粒吞下。清涼的薄荷感瞬間壓製了腦海中那陣若有若無的低語。
黎明尚未到來,但霧港的輪廓已在濃霧中隱現。
維克托穿上那件帶血的披風,遮住了他那再也不會跳動的心髒。
聖格列高利醫學院隻是個開始。在這座鋼鐵與齒輪組成的巨獸腹腔裏,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的“素材”在慘叫。
“維克托·科爾。”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再顫抖。
他推開了儲水池鏽蝕的鐵門,走進了鐵鏽區那如迷宮般的貧民窟深處。
那裏,有他活下去所需的第一個關鍵——錢,以及一個新的、合法的、能讓他徹底隱入黑暗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