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工廠死寂的夜空,暗紅色的應急燈光在走廊裏瘋狂閃爍。
“該死,是剛才那個怪物的生命體征消失觸發了核心監控!”安娜臉色一變,迅速將手中的相機塞回鬥篷下的挎包裏,“這兒的守衛配置了蒸汽機槍,一旦被堵在死角,我們都會變成篩子!”
維克托神色依舊冷靜,他瞥了一眼大廳盡頭正隆隆開啟的密封閘門,以及那後麵密密麻漫、沉重的腳步聲。
“跟我走。這裏的結構圖我剛才已經記下了。”
維克托沒有選擇原路返回,因為那裏肯定已經被警衛層層封鎖。他伸手抓住安娜的肩膀,由於長期進行解剖手術,他的手指力量大得驚人,讓安娜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
兩人穿行在密佈的蒸汽管道之間,維克托就像一隻在鋼鐵叢林中擁有紅外視角的夜梟,總能在警衛趕到的前幾秒鍾,精準地帶她鑽入視線盲區的陰影。
“前麵是死路!”安娜看著前方那堵巨大的鐵牆,焦急地喊道。
“那是針對凡人的牆。”
維克托從腰間的皮包裏取出一小瓶帶有腐蝕性的煉金溶劑,隨手潑在鐵牆邊緣的鉸鏈上。刺耳的吱呀聲中,原本嚴絲合縫的檢修口竟被他生生拉開了一道縫隙。
他們側身鑽入,發現這後麵是一座廢棄的垂直排壓井,高達百米的井壁上滿是鏽蝕的鐵梯,向上望去,隱約能看到新巴比倫那被紅雲籠罩的天空。
“爬上去。別回頭。”維克托低聲命令。
安娜咬著牙,展現出了作為一名戰地記者的幹練,她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而在他們下方,那些穿著重甲、手持蒸汽槍械的守衛已經衝進了排壓井。
“他們在上麵!開火!”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槍聲在空曠的排壓井裏回蕩,震耳欲聾。子彈撞擊在鐵梯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維克托並沒有盲目逃竄。他停在半空中,單手鉤住鐵梯,另一隻手伸向虛空。
【低語者】——共振放大。
他閉上眼,感應著排壓井壁上那些年久失修的壓力管道。在他的精神世界裏,這些管道內部沸騰的蒸汽就像是咆哮的巨獸,正被脆弱的鐵皮勉強禁錮著。
“碎裂。”
維克托的手指虛空一彈。
“轟!轟!轟!”
下方的三根主蒸汽管道同時炸裂,恐怖的高溫白霧瞬間填滿了整個井底。那些守衛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視線和準星徹底被白茫茫的一片遮蔽。
“走!”
維克托幾個縱躍便追上了安娜。兩人在井口用力一撐,終於翻到了工廠那斜度巨大的屋頂上。
冷風夾雜著還沒散盡的霧氣撲麵而來,遠方是燈火輝煌的上層區,而他們身後是咆哮的火光。
兩人在縱橫交錯的工廠屋頂上疾馳,像是在鋼鐵巨獸脊背上跳舞的精靈。安娜因為劇烈的體力消耗而大口喘息著,但她依然緊緊護著胸前的相機底片。
逃出足足三條街區後,維克托帶著她鑽進了一處無人的舊貨倉庫廢墟。
“呼……呼……活下來了。”安娜癱坐在地上,絲毫不顧及淑女的形象,她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看向站在陰影裏的維克托,“謝謝。雖然你看起來不像個好心人,但你救了真相。”
維克托背對著她,正仔細檢查著自己手術刀上的血跡。
“真相在新巴比倫比汙水還廉價。”維克托轉過身,單片眼鏡在暗處折射出冷酷的光,“我救你,隻是因為你也潛入了那裏,這證明你的目的是這間公司。我需要知道你手裏的‘真相’到底到了哪一步。”
安娜自嘲地笑了笑,從包裏取出那捲沉甸甸的膠卷,眼神卻暗淡了下去。
“恐怕我這輩子都看不到了。剛才潛行時,那個改造人的靈性外溢太嚴重,我的膠卷被那種黑紫色的靈性波長嚴重汙染了。這種程度的汙染,普通的顯影液隻會讓底片瞬間化為灰燼。”
她頹然地垂下手,“如果不把裏麵的畫麵洗出來,聖十字製藥和那位議員的勾當就永遠隻是‘傳聞’。”
維克托緩步走上前,伸出戴著黑絲手套的手,掌心向上。
“我可以幫你。不僅是洗出底片,我還能讓你看到隱藏在光影背後的東西。”
“你?”安娜懷疑地看著他,“這需要最頂級的煉金術和靈性捕捉技術,連真理學會的總部都不一定……”
“在那裏,我是規則的製定者。”
維克托的聲音平靜且篤定。他想到的不是現實中的實驗室,而是那個獨立於現實之外的——“靜默之堂”。
倉庫外的風穿過破碎的窗欞,發出如哨鳴般的聲響。安娜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充滿了掙紮。作為一名追求真相的記者,她習慣了質疑一切,但剛纔在工廠裏看到的那些超越常理的解剖技巧,以及此時維克托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淵般的寧靜,讓她鬼使神差地遞出了那捲膠卷。
“這底片裏有這家公司和市政廳交易的直接證據。”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如果它被毀了,今晚死在那裏的實驗體就真的成了沒人記得的‘工業廢料’。”
維克托接過冰冷的膠卷,指尖觸碰到外殼的一瞬間,【低語者】的感官便捕捉到了那股粘稠、扭曲且充滿了詛咒意味的靈性。那是改造人瀕死時散發的負麵情緒,像是一層墨汁,死死地包裹著底片上的感光層。
“在這裏等著。不要嚐試窺視,也不要嚐試逃跑。”
維克托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入了倉庫最深處的黑暗陰影中。
他並沒有在現實中尋找衝洗工具。他背靠著一根腐朽的木柱,緩緩閉上雙眼,意識如墜入深海般迅速下沉。
【靜默之堂】
當維克托再次睜開眼,他已經站在了那張冰冷的青銅圓桌旁。這裏的灰霧依舊緩慢地流動著,像是在見證永恒。
他攤開掌心,那捲在現實中受損的膠卷,在此刻竟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半透明的形態,無數細小的紫黑色觸須在表麵瘋狂舞動,發出刺耳的、唯有靈魂能聽見的尖叫。
“在現實的維度,靈性汙染是不可逆的氧化。”維克托低聲自語,他的聲音在大廳內激起層層回響,“但在靜默之堂,一切資訊皆為‘質’。隻要是存在過的,就有其對應的歸宿。”
他走向圓桌中央的虛空旋渦。
“以靜默為皿,剝離雜質。”
維克托伸出雙手,靈性化作無數細如發絲的手術刀,開始在那捲虛幻的膠捲上進行一場超越維度的“剝離手術”。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精力的過程。他需要在一秒鍾內處理數以萬計的衝突資訊,將那些代表“痛苦”、“混亂”的汙染碎片,從記錄著“光影”、“影象”的原始資料中剔除。
隨著那些紫黑色觸須被一根根切斷並吸入旋渦,原本漆黑的底片開始散發出一種柔和且純淨的白光。
第一張畫麵逐漸在虛空中凝固、放大。
那是一個極其隱秘的碼頭。維克托看到了安娜偷拍的角度——那是從吊裝機頂端的俯視。畫麵中,幾個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正站在一堆貼著“醫療器械”標簽的木箱前。
維克托微微皺眉,他揮動手指,將畫麵不斷放大,最終聚焦在其中一個男人的側臉上。
即便是在黑白的底片記錄中,那個人眉宇間的威嚴與刻薄依然清晰可見。那是經常出現在《新巴比倫晨報》頭版的人物。
“卡斯珀議員。”
維克托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那是市政廳負責“城市公共安全與衛生”的核心成員,也是所謂的民意代表。
畫麵的背景裏,還有一張沒關嚴的木箱縫隙。維克托利用【低語者】對靈性的重組能力,強行還原了陰影裏的細節——那是一排排整齊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九頭蛇蜥”活體樣本罐。
“不僅是支援人體實驗,這位議員還在親自參與高階非凡素材的走私。”
維克托收起笑容。這是一份足以讓新巴比倫政壇引發海嘯的重量級炸彈,但也同樣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誰握著這些底片,誰就是卡斯珀議員眼中的頭號死敵。
他繼續翻閱,發現底片中還記錄了一份實驗進度表。其中一個詞條引起了他的高度關注:
【三階晉升儀軌實驗:再生源質的穩定性評估】
“果然,聖十字製藥已經掌握了提煉三階魔藥關鍵素材的方法,而卡斯珀就是背後提供政治庇護和原材料渠道的金主。”
維克托完成了所有的顯影與還原。他並沒有將這些畫麵列印出來,而是將它們以“記憶碎片”的形式,封印在了三枚特製的、帶有靈性標記的空白硬幣中。
意識回歸,倉庫裏的黴味重新充滿了鼻腔。
維克托從陰影中走出來。安娜立刻站起身,眼神中充滿了渴望與不安。
“怎麽樣?洗出來了嗎?”
維克托張開手,三枚銀色的硬幣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底片已經徹底毀了。”維克托平靜地撒謊道,“但裏麵的‘真相’,被我轉移到了這三枚硬幣裏。隻要你將其貼在額頭注入一絲靈性,就能看到那些畫麵。”
安娜顫抖著接過硬幣,當她感知到第一枚硬幣裏的內容時,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色蒼白如紙。
“卡斯珀……竟然是他。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啊,他怎麽敢……”
“在新巴比倫,守護者和掠奪者往往是同一套班底。”維克托冷冷地打斷了她的感懷,“安娜小姐,這份委托我已經完成了。但我想提醒你,如果你拿著這些東西直接去報社,你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哪怕是你的主編,在卡斯珀的支票或者屠刀麵前,也不會多猶豫一秒鍾。”
安娜咬著嘴唇,緊緊攥著硬幣:“那我該怎麽辦?難道就這樣看著那些人白白死掉?”
維克托看著她,單片眼鏡後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險而優雅的算計。
“如果你相信我,就把這些東西暫時交給我來‘經營’。我會讓真相以一種最痛苦的方式,回饋給那些製造謊言的人。”
安娜看著維克托那張毫無溫度的臉,她意識到,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絕非他表現出來的那個醫生那麽簡單。他是一頭比卡斯珀議員更隱秘、更危險的巨獸。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混亂。”維克托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紳士禮,“以及混亂之後長出來的……那些名為權力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