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硫磺味與煤煙在肺部反複衝刷，維克托站在醫學院後方的緩坡上，視野被濃稠如墨的灰色霧氣割裂。那是工業廢料與靈性殘渣混合的產物，像是給整座城市披上了一層沉重且肮髒的斂屍布。
遠方，刺耳的警報聲正從高聳的尖頂建築內炸響，那是蒸汽驅動的汽笛在嘶鳴。維克托知道，即便自己在那個瞬間切斷了灰袍醫生的喉嚨，但醫學院這種龐然大物絕不會允許一個珍貴的“素材”莫名消失。
“蒸汽衛兵的巡邏半徑通常在三公裏內，以我現在的體力，在街道上狂奔無異於自尋死路。”
維克托伸手按住胸口，那裏不再有心跳。這種非人的寂靜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冷血的清醒。他環視四周，目光落在了河岸邊一個巨大的、正向外噴湧黑水的排汙口。
那是通往霧港陰暗麵的入口。
他緊了緊身上的深灰色風衣，在那柄骨刀的刀尖觸碰到掌心的冰冷中，縱身躍入了那片滑膩的黑暗。
……
下水道內部的壓抑感遠超維克托的預想。
這裏的空間巨大得驚人，弧形的頂端垂掛著無數鏽跡斑斑的鐵鉤，那是舊時代為了懸掛檢修燈而設計的，現在則成了某些地底生物的領地。地麵覆蓋著沒過腳踝的粘稠淤泥，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排泄物與化學強堿的味道。
維克托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盒在醫生辦公室順出來的火柴，“嗤”地一聲，微弱的火苗跳動起來。
借著這抹光亮，他看到牆壁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苔蘚。這些苔蘚在接觸到光線的瞬間，竟然發出了極其細微的、類似咀嚼的聲響。
“靈性寄生體。”
維克托腦海中跳出了一個專業名詞。他在靜默之堂的虛影中吸收的那些碎片記憶開始發揮作用。在這個世界，下水道不隻是垃圾的歸宿，更是被汙染的非凡者、畸變的流浪漢以及各種非法結社的溫床。
他順著水流的方向緩慢前行，骨刀始終保持在最方便出擊的位置。
突然，一陣輕微的、密集的抓撓聲從前方的暗影處傳來。
維克托立刻熄滅了火柴，身體緊貼在潮濕的磚牆上。作為法醫，他習慣了在黑暗中分辨那些微弱的生命訊號。
那是某種四肢著地的生物。
不到十秒，三對幽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依次亮起。它們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那是體型大如幼犬的鼠人。它們的背部隆起，長滿了膿瘡，前肢已經退化成了鋒利的角質鉤，暗紅色的毛發在酸性積水中浸泡得早已脫落。
這些生物在霧港的傳說中被稱為“清道夫”，是長期接觸非凡廢料後產生畸變的齧齒類怪物。
吱——！
領頭的一隻鼠人發出了尖銳的哨音，後肢猛地發力，像一顆帶毒的炮彈般直撲維克托的咽喉。
快，太快了。
但在維克托的視野裏，這一切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遲滯。
隨著他情緒的緊繃，他的重瞳在黑暗中泛起幽藍。他不僅看到了鼠人的動作，更清晰地看到了它頸部脊椎連線處的一處極其細微的骨裂。
那是這頭畸變體最脆弱的命門。
維克托沒有後退，他以左腳為軸，身體側轉，在鼠人掠過身側的刹那，右手持刀精準地切入了那處骨裂點。
哢。
極其細小的骨裂聲在空曠的隧道裏回蕩。
那隻鼠人甚至沒能發出第二次慘叫，整具身體在空中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在牆壁上，隨後像一灘爛泥般滑落。
剩下的兩隻鼠人顯然被同伴瞬間的死亡驚到了，它們發出了焦躁不安的低吼，卻不敢再次輕易上前。
維克托保持著前傾的戰鬥姿態，目光冷冽。他並沒有因為這次反殺感到興奮，反而感到一種深深的疑惑：這具名為維克托的身體，靈敏度和協調性似乎正在隨著那股奇異力量的融合而不斷攀升。
“這不是肌肉的力量……這是靈魂在強行驅動這具死氣沉沉的皮囊。”
他冷漠地與鼠人對峙，直到對方在那股濃鬱的死亡氣息麵前選擇退縮，鑽回了錯綜複雜的支線管道。
維克托收起骨刀，繼續深入。
隨著行進距離的增加，前方的下水道空間變得豁然開朗。他來到了一處巨大的廢水轉運池，這裏的牆壁上不再是肮髒的苔蘚，而是被一些帶有宗教色彩的塗鴉覆蓋。
扭曲的十字、滴血的眼睛、還有被鐵鎖纏繞的無名神靈。
在水池的中央，一具穿著殘破禮服的屍體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維克托走到屍體旁，職業病促使他迅速完成了初檢：死者男性，約三十歲，頸部有勒痕，瞳孔呈針尖樣縮小，手指指甲縫裏塞滿了某種帶有金屬光澤的灰色粉末。
“不是謀殺，是典型的靈性過載導致的自殺。”
維克托伸手翻動屍體的領口，一個銀色的銘牌掉了出來，上麵刻著：【聖格列高利醫學院·藥劑課助教】。
維克托的瞳孔微縮。
看來追捕他的並不隻有那些冷冰冰的蒸汽衛兵，醫學院內部已經徹底亂了套。這個助教顯然是帶著某種秘密潛逃，卻在下水道的迷宮中因為承受不住汙染而導致精神崩潰。
他在屍體的懷裏搜到了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幾粒散發著薄荷清香的紅色藥丸。
【鎮定劑：緩解靈性侵蝕帶來的幻聽。】
腦海中的靜默之堂給出了反饋。
這對現在的維克托來說是救命的物資。他沒有猶豫，收起瓷瓶，並從死者身上剝下了一件還算完整且幹燥的披風，用來遮擋胸前那個恐怖的創口。
就在他準備離開這處轉運池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上方的檢修通道傳來。
那是皮靴踩在鐵質踏板上的聲音，伴隨著哢嚓、哢嚓的機械上膛聲。
“根據殘留的靈性波動，他最後出現在這一區域。”
一個低沉、冷酷的聲音在隧道上方回蕩。
維克托迅速熄滅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火光，將整個人沉入了一旁惡臭的汙泥池中。他利用【生物操縱】的雛形，強行關閉了毛孔的呼吸，甚至將體溫降到了與周圍冰水同等的程度。
一束強力探照燈的光柱從上方掃過。
那是機械教會的執法隊，“鐵錘小隊”。
他們穿著沉重的黑色盔甲，胸口紋著齒輪與鐵錘的徽記。領頭的人手裏拿著一個複雜的靈性探測儀，羅盤的指標在瘋狂旋轉。
“該死的，這裏的汙染源太多了，幹擾嚴重。”
“在那邊！有一具屍體！”
一名衛兵發現了那名藥劑助教。
維克托在淤泥下，透過水麵的縫隙觀察。他看到那些衛兵在確認屍體身份後，並沒有任何憐憫，而是直接噴射出高壓蒸汽火柱，將屍體連同周圍的一切燒成了焦炭。
這種極端的淨化方式讓維克托對這個世界的法治程度有了更深切的認知。
在這裏，除了強者，沒人擁有合法的死亡。
執法隊在附近搜查了近半個小時，直到確認沒有任何活物後才緩緩撤離。
當那股沉重的壓力逐漸遠去，維克托才從汙泥中緩緩站起。他的風衣已經徹底報廢，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抹掉臉上的黑泥，看向更深處的出口。
那是一段傾斜向上的台階，盡頭處透出一抹混雜著煤灰與昏黃路燈的微弱光芒。
“鐵鏽區。”
那是霧港最貧瘠、最肮髒、也是唯一能讓一個死人藏身的地方。
維克托踏上台階，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重。他的靈性正在劇烈波動，腦海中那個名為“靜默之堂”的幻象開始出現細微的震顫，似乎有什麽新的區域正在開啟。
他走出排汙口，來到了一處廢棄的碼頭。
眼前是滾滾而過的黑色河流，河對岸是燈火輝煌、充滿齒輪鳴響的貴族區；而他身後，則是擁擠得幾乎要坍塌的貧民區樓群。
維克托站在冷雨中，拉緊了身上那件帶血的披風。
他活著逃出了那個解剖台。
真正的逃亡，就是現在。
在這隻有死人見過黎明的霧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