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坐在書店內，指尖輕輕敲擊著厚重的紅木桌麵。書店外，原本雖然嘈雜但充滿活力的煙巷，此刻正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那種“死寂”並非沒有聲音，而是被一種連綿不絕、壓抑在喉嚨裏的咳嗽聲所取代。
“咳——咳咳！”
透過蒙著霧氣的櫥窗，維克托看到一名推著手推車的工人在路邊頹然倒下。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紫色，大量的暗紅色血塊從他捂著嘴的手縫中滲出。最詭異的是，那些血塊落地後並沒有幹涸，而是在石板路的縫隙裏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動，散發出一種帶甜味的腐爛氣息。
“這不是自然的瘟疫。”
維克托站起身，從櫃台下取出一隻醫用口罩戴上，推門走入街道。
他來到那名倒下的工人身邊，在周圍路人驚恐躲避的目光中，蹲下身子。他沒有像普通醫生那樣去切脈，而是指尖輕輕點在對方腫脹的頸部淋巴結上。
【低語者】的感官瞬間刺入這具正在崩壞的肉體。
在維克托的視界裏，這名工人的肺部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黴菌培養皿。無數微小的、帶有齒輪狀外殼的孢子正在瘋狂吞噬著肺泡組織，並將其轉化為一種粘稠的、具備高濃度的靈性導電介質。
“人造的生化病毒……這種特殊的‘齒輪狀’孢子，帶有聖十字製藥公司實驗室那種特有的機械美感偏執。”維克托的眼神冷了下去。
這種病毒不僅在殺人，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肉體改質”。它將普通人的血液粘稠度提高，試圖在活體內製造出一種能夠傳導靈效能量的“生物油泥”。
“救……救救我……”工人伸出枯槁的手，試圖抓住維克托的衣角。
維克托從懷中取出一支裝有藍色藥液的試劑，精準地紮入對方的靜脈。
“這隻能緩解你的痛苦，維持你十二小時的呼吸。”維克托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剩下的，看你自己的命。”
他站起身，目光轉向了街道盡頭那座巨大的鑄鐵圓蓋——下水道的入口。
所有的傳染源頭，最終都指向了城市的地下係統。通過【低語者】的遠端捕捉，他聽到了在那深邃黑暗的管道裏，正傳來一種極其密集、如同潮汐般拍打牆壁的悉悉索索聲。
那是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
維克托回到書店，穿上那件便於行動的防水黑色皮質風衣，背上了他那特製的手術刀匣。他不需要向上層區舉報，也不需要去當什麽救世主。他需要的是“素材”。
晉升三階所需的“再生源質”，需要極高活性的變異生物組織作為基底。而這種人為投放的病毒，必然會產生一個“母體”或者“變異中心”。
在下層區的傳說中，那裏隱藏著一隻“鼠王”。
維克托撬開了下水道的鐵蓋，一股帶著強烈硫磺味和腐臭的熱浪撲麵而來。他沒有任何猶豫，順著鏽蝕的鐵梯一躍而下，消失在了一片幽暗的陰影中。
下水道的世界比地麵更加猙獰。
牆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照亮了那些在汙水中飛速劃過的、體型碩大如獵犬般的黑影。這些老鼠的背部長出了類似於金屬質地的棘刺，眼睛閃爍著病態的綠光。
維克托行走在沒過腳踝的汙水中，【低語者】的能力讓他像是在黑暗中安裝了雷達。他避開了一群又一群狂躁的鼠群，順著靈性濃度最高的方位前進。
越往深處，空氣中的孢子濃度就越高。
維克托停下了腳步。在他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半圓形交匯井。
原本空曠的地下大廳，此刻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粉紅色的肉質組織所覆蓋。這些肉質組織攀附在巨大的蒸汽管道上，隨著某種節奏有規律地律動著，發出“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而在大廳的中央，那個被無數管道包裹著的“王座”上，盤踞著一個令人作嘔的怪物。
那是幾十隻、甚至上百隻巨大的變異老鼠。它們的尾巴被那種粉紅色的肉質組織緊緊地糾纏、熔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球。這顆肉球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幹癟的人類軀幹，他的上半身與鼠群融合，雙眼已經退化成兩個流膿的孔洞。
“鼠王。”維克托低聲自語，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熱。
那不僅是病毒的母體，更是某種拙劣、卻極具實驗價值的“人造非凡體”。那個融合在鼠群中心的男人，顯然是聖十字製藥公司丟棄的實驗失敗品，或者是某個被故意投放的“活體溫床”。
隨著維克托的靠近，那顆巨大的肉球猛地轉動了一下。
上百隻綠瑩瑩的眼睛同時鎖定了這個穿著黑風衣的入侵者。
“嘶——哈！”
鼠王發出了尖銳的、重疊的咆哮聲，整個地下大廳的粉紅色肉壁都隨之劇烈顫抖起來。那些寄生在肉壁上的變異老鼠如同雨點般落下，露出鋒利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獠牙，向著維克托瘋狂撲來。
“正好。”
維克托從刀匣中抽出一柄細長、略帶弧度的解剖刀。
“我的解剖台，正缺一塊像樣的核心素材。”
他身形一閃，避開了一隻彈跳而起的變異鼠，手中的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圓弧。
一場發生在黑暗深處的、關於文明與野蠻、醫生與怪物的博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新巴比倫的雨在這一刻終於停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濃厚、如同鐵鏽般暗紅的濃霧。
在下層區與重工業區的交界處，聖十字製藥公司的廢棄三號工廠像一座鋼鐵澆築的墓碑，靜靜地矗立在幹枯的河床邊。這座工廠對外宣稱是因為“鍋爐老化”而廢棄，但在維克托的視角裏，那高聳入雲的煙囪即便在深夜也依然向外吐著極其細微、帶著硫磺氣味的淡藍色煙塵。
這代表著，這裏的鍋爐從未熄滅，它在地底深處瘋狂地跳動著。
維克托穿著一身極其貼身的黑色特種皮衣，這種材質能最大限度地減少肢體摩擦產生的聲響。他像一隻輕盈的雨燕，避開了外圍那些牽著蒸汽機械犬的巡邏隊員，悄無聲息地翻過了布滿電網的鐵柵欄。
“【低語者】——偽裝開啟。”
維克托輕輕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一瞬間，他的耳中不再是嘈雜的風聲，而是一張由聲音組成的、極其精確的三維結構圖。他捕捉到了空氣中分子的震動規律，隨後，他的靈性開始向外溢散，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微弱場域。
在這個場域內，維克托每踏出一步，足底與地麵碰撞出的細微震動都會被他精準發出的反向波頻率相互抵消。不僅如此，他甚至通過對自身肌肉張力的微操，強行壓低了心率和呼吸聲。
此時的他，在聲波探測器和聽覺靈敏的守衛麵前，就像是一團不存在的虛無。
他順著一根生鏽的排氣管，靈活地攀爬到了廠房二樓的通風口。這裏的百葉窗已經變形，維克托用一枚塗了潤滑油的薄鋼片輕輕撥開插銷，整個人滑進了那片幽暗的黑暗。
通風管道內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福爾馬林與焦炭的味道。
維克托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交替落地，發不出半點聲響。隨著他深入工廠核心區，通風道下方的光影開始變得明亮且雜亂。他停在了一個柵格視窗旁，向下望去。
看清下方景象的一瞬間，即便是一向冷靜如冰的維克托，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藥劑生產車間，而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巨大的中央大廳裏，幾十個巨大的圓柱形玻璃槽整齊排列，裏麵充盈著淡綠色的培養液。每一座玻璃槽內，都浸泡著一名全身**的人類。這些人的身上插滿了細長的導管，有些導管直接穿透了他們的肋骨，與脊椎緊緊咬合。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實驗體並非完整的。
維克托看到，左側的一個玻璃槽裏，那個男人的雙臂已經被截斷，取而代之的是兩根閃爍著寒光的、帶有精密液壓裝置的蒸汽鐵螯。而在中間的一排，幾名實驗體的背後竟然長出了類似於昆蟲的半透明薄翅，那些薄翅正在培養液中微微顫動，似乎在進行某種極其痛苦的靈性適配。
“他們在嚐試……人造非凡者。”
維克托的手指由於緊握柵格而發白。
作為一個精通生物解剖的二階醫生，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邏輯：這些瘋子正試圖將非凡生物的器官、機械結構以及人類的軀幹，通過某種名為“源質粘合劑”的東西強行拚湊在一起。
這種做法極其粗暴，成功率可能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地上的溝槽裏流淌著大量黑紫色的廢棄組織，那都是實驗失敗後的殘渣。
“0號方案的排斥反應依舊很嚴重。”下方傳來了皮鞋踩踏金屬地板的聲音。
兩個穿著白色長褂、戴著防毒麵具的研究員正拿著寫字板經過。
“上麵的議員已經等不及了。”其中一人聲音低沉，“他們需要一批不知疲憊、沒有感情、且擁有非凡戰力的‘私兵’。如果這一批還不達標，主管說，就去煙巷抓更多的‘原材料’。”
“聽說最近下水道投放的病毒效果不錯，有一部分工人的體質已經開始向‘機械親和’方向變異了……”
兩人的對話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顯得格外陰森。
維克托藏在管道陰影中，手中的兩柄手術刀在掌心無聲地翻轉。
他的目的原本隻是為了搜尋晉升三階的線索，但他現在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撞破了一個足以撼動新巴比倫政治根基的驚天陰謀。
這種規模的實驗，絕不是一家藥劑公司能撐起來的。那些龐大的資金流、被刻意掩蓋的人口失蹤報告、以及昂貴的機械配件，背後一定站著這個城市最有權勢的一群人。
維克托繼續向前移動，試圖尋找存放實驗資料的機要室。
突然，他的【低語者】感官裏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但極其銳利的摩擦聲。
那不是由於機械運轉產生的，而是某種生物在高速移動時，肢體劃過空氣的嘯叫聲。
“有東西在靠近。”
維克托的身體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到了極致。他沒有回頭，而是猛地向左側一個翻滾。
“嚓——！”
一道閃爍著銀光的利刃瞬間貫穿了通風管道的金屬外殼，緊貼著維克托剛才停留的位置劃過。那利刃是如此鋒利，厚達三毫米的合金板在它麵前竟然像紙張一樣脆弱。
維克托穩住身形，透過被切開的縫隙看向後方。
在那昏暗的管道深處，一個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反人類的姿勢趴伏在管道壁上。
那是一個男人，或者說，一個被改造了一半的怪物。他的雙眼被縫上了一層半透明的複眼薄膜，在黑暗中散發出幽幽的綠光。最恐怖的是，他的雙臂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柄長達一米的、帶有鋸齒邊緣的骨質鐮刀，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站立著的巨大螳螂。
那是工廠的暗哨——“改造衛兵”。
“發現……入侵者……”
怪物的喉嚨裏發出了支離破碎的摩擦聲。
維克托並沒有因為被發現而慌亂，他反而推了推眼鏡，目光冷冽地打量著對方的構造。
“完美的步足改造，犧牲了抓取功能換取了極致的切割速度。但是，為了保持平衡，你的尾椎骨處增加了沉重的鉛塊平衡器，這導致你的轉向速度在狹窄空間內會慢上0.3秒。”
維克托低聲分析著，像是在課堂上麵對一具大體老師。
“既然被發現了，那就幹脆把你拆開來看看，裏麵的源質到底是怎麽流動的吧。”
維克托手中的手術刀突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帶有腐蝕性的灰光。
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廢棄工廠裏，潛行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