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比倫的繁華是屬於上層區的蒸汽飛艇與霓虹燈火的,而對於這座城市的死者來說,他們最終的歸宿都在北郊的一片山崗上——皇家墓園。
雖然冠以“皇家”之名,但實際上,除了中央那一小片修繕得美輪美奐、埋葬著權貴與英雄的聖地外,墓園的邊緣地帶大片大片地堆滿了無名者的墓碑。那些粗製濫造的石板在常年的酸雨侵蝕下,上麵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像是一片在月光下沉默的灰色森林。
維克托此時正走在這片灰色森林的邊緣。
他換下了一向鍾愛的黑醫生長袍,穿著一套簡練的深棕色獵裝,腳下的長筒靴踩在鬆軟、潮濕且散發著一股陳年腐肉氣息的泥土上。這裏的霧氣比煙巷還要濃重,且帶著一種針紮般的寒意,那是死靈之氣經久不散的產物。
“站住。這裏不是踏青的地方,先生。”
一個沙啞、幹枯,彷彿兩塊朽木相互摩擦的聲音從一棵歪歪扭斜的枯樹後傳來。
維克托停下腳步,優雅地轉過身。
借著手中馬燈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了那個被稱為“瘋子守墓人”的男人。那是個骨瘦如柴的漢子,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由於常年不見陽光,他的眼球突兀地鼓起,布滿了細密的血絲。他手裏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柄鏟,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粗布大衣上,還掛著幾根新鮮的雜草。
“我在找一個能聽懂泥土說話的人。”維克托推了推鼻梁上的單片眼鏡,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自家的舊書店裏閑聊。
守墓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死死盯著維克托,似乎想要從這個看起來養尊處優的學者身上看出一絲破綻。
“泥土隻會詛咒,不會說話。”守墓人冷哼一聲,將長鏟重重地戳在泥土裏,“如果你是為了偷取那些貴族老爺的陪葬品,那我勸你趁早離開。這兒的泥土很饞,不介意多吞一個活人。”
維克托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威脅而退縮,他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走到了守墓人身旁的一座新墳前。
那座墳墓甚至還沒有立碑,隻是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泥土還是濕潤的。
“他叫塞繆爾,生前是個紡織廠的技工,死於肺部由於吸入過量飛絮而引發的急性衰竭。”維克托低頭看著土包,聲音輕柔,“他死前最遺憾的,是沒能把最後一枚銀幣留給他臥病在床的母親。現在,那枚硬幣還藏在他的左側槽牙後麵,對嗎?”
守墓人的手劇烈一抖,那把長鏟險些脫手。
“你……你怎麽知道?我還沒來得及……”他猛地閉上了嘴,眼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恐與戒備。
“我聽到的。”維克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低語者】的特性在他進入墓園的那一刻起就在瘋狂捕捉那些破碎的、淒厲的靈性餘響。
對於普通非凡者來說,這種環境是精神汙染的重災區,但對於維克托,這裏簡直是情報的寶庫。他能聽到每一個死者生前最後的執念,那些細微的、由於肉體腐爛而釋放出的靈性波長,在他腦海中匯聚成了死者的檔案。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那些……‘覺醒者’。”守墓人嚥了一口唾沫,語氣軟了下來,但那股陰沉的氣息並未消散,“既然你有這種本事,找我幹什麽?我隻是個幫死人挖坑的怪物。”
“怪物往往擁有最純淨的視角。”維克托轉頭看向他,“我考察了你三個晚上。每到深夜,你會對著那些無名墓碑自言自語,不,是在對話。你能感知到屍體殘存的源質流動,並利用它們來修補自己受損的靈魂。這種名為‘守望者’的途徑變種,如果任由你這麽盲目地摸索下去,最多再過半年,你就會變成一個隻知道啃食屍體的食屍鬼。”
守墓人沉默了。他那張如同幹屍般的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動著。維克托說得沒錯,他最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神智越來越模糊,內心深處總有一種想要鑽進棺材、與那些腐肉融為一體的衝動。
“我能救你,並且能給你一個你夢寐以求的世界。”
維克托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團幽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動,“在那裏,你不需要忍受活人的白眼,你將成為死者世界的記錄官。而代價,僅僅是為我提供一些特定的‘原材料’。”
“原材料?”
“某些具有活性變異的器官,或者由於特殊死法而凝結的源質晶體。這對你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不是嗎?”
守墓人看著那團幽藍色的光。對於他這樣一個被社會拋棄、又即將被瘋狂吞噬的人來說,這團光就像是溺水者眼中的最後一根浮木。
“我……我該怎麽稱呼您?”
“在當鋪裏,你可以稱呼我為【店長】。”
那一晚,在皇家墓園最陰森的角落,維克托進行了一場小型的招募儀式。
他利用“靜默之堂”的錨點,將守墓人的靈魂頻率強行標記。隨著儀式完成,守墓人感覺到一股清涼、深邃且極其穩定的力量注入了自己的識海,原本那種啃食屍體的**被瞬間壓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代號【掘墓人】,這就是你的新身份。”
維克托將一卷清單遞給他,上麵羅列著幾種極度罕見的生物素材,其中包括“食腐鴉的胃結石”和“帶有雷擊痕跡的人類指骨”。
“別讓我等太久。每一份素材,都會換取你延續理智的‘藥劑’。”
當維克托的身影消失在濃霧中時,守墓人——不,現在是【掘墓人】,他重新拿起了長鏟。
他的眼神不再渾濁,而是透著一種職業般的冷靜。他看向墓園深處,那些原本讓他感到壓抑的死者,現在在他眼中變成了一排排整齊的、等待被采摘的果實。
而維克托回到煙巷的書店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脫下獵裝,仔細洗淨了指甲縫裏殘留的一絲墓土。
“核心素材的來源也解決了。”
維克托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生物操縱學》。隨著【掘墓人】的加入,他在新巴比倫的地下網路已經初具規模。情報、資金、素材,這三者正在以他為中心快速流轉。
然而,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裏,寧靜從來都是短暫的。
還沒等維克托開始新一輪的實驗,他在下水道佈置的幾個感應節點突然傳回了一陣極其不和諧的顫動。
那不是某種生物的移動,而是一種帶有強烈腐蝕性的、大規模的靈性坍塌。
“瘟疫?”
維克托走到窗邊,看向煙巷深處那些正在劇烈咳嗽、扶牆而行的工人。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作為一個主攻生物解剖的醫生,他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不自然的、屬於煉金試劑催化後的生化病毒味道。
一場針對整個下層區的陰謀,正順著錯綜複雜的下水道係統,像毒蛇一樣遊移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