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一樓的空氣中還殘留著那個年輕工人帶來的潮濕泥土味。維克托順著那咯吱作響的木質樓梯緩緩走上,在最後一級台階處停住了腳步。
“砰——!”
一聲巨大的悶響,書店那扇雖然老舊但質地堅韌的橡木門被一隻穿著鐵頭皮靴的腳狠狠踹開。門鎖的螺絲因為承受不住這股暴戾的衝擊,發出了尖銳的金屬崩裂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刺耳。
三個身影踏著破碎的月光和飛濺的雨水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半邊腦袋都被猙獰紋身覆蓋的壯漢,綽號“鐵釘”。他是本地幫派“鐵鏽幫”的一個小頭目,負責管理煙巷這一帶的“秩序”。他那**的、古銅色的上身掛著一串用廢舊活塞磨成的項鏈,每走一步,項鏈都會撞擊在他那如花崗岩般隆起的肌肉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在他身後,兩個滿臉橫肉、手裏拎著帶刺鐵棍的打手正不懷好意地掃視著周圍的書架。
“嘿,新來的。”鐵釘一屁股坐在維克托那張昂貴的紅木櫃台上,隨手抓起一個用來壓紙的黃銅鎮紙,在手裏掂了掂,“這兒收拾得挺幹淨啊,比隔壁奧托那個像豬圈一樣的作坊順眼多了。”
維克托站在陰影裏,慢條斯理地扣好襯衫袖口的最後一枚紐扣。他緩步走出黑暗,單片眼鏡在櫃台煤油燈的微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既然知道這裏不是作坊,那麽進門時先敲門的禮儀,看來鐵釘先生是沒學會。”維克托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聽不出一絲憤怒。
鐵釘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狂放的笑聲。他身後的兩個打手也跟著鬨笑起來,刺耳的笑聲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禮儀?哈哈!聽見了嗎?這個拿手術刀的醫生在跟我談禮儀!”鐵釘猛地止住笑,臉色瞬間變得陰沉恐怖,他俯下身,滿嘴的劣質煙臭味幾乎要噴到維克托的臉上,“在煙巷,老子的話就是禮儀,老子的腳就是法律。你開了四天張,還沒去拜過我的碼頭吧?”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折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櫃台漆麵上劃著,留下幾道刺眼的白痕。
“規矩很簡單:一個月二十個金盧布。交了錢,你可以繼續在這裏玩你的舊紙片;不交錢,明天早上奧托就會收到一袋裝在舊書裏的碎肉。你選哪個?”
維克托看著櫃台上的劃痕,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他並不心疼那張桌子,但他極其反感這種毫無秩序的野蠻。
“二十個金盧布,對於一個書商來說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維克托推了推眼鏡,突然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甚至帶點病態優雅的微笑,“不過,在談錢之前,作為鄰居,我想我應該盡到一名‘醫生’的義務。”
“義務?”鐵釘皺起眉頭。
還沒等鐵釘反應過來,維克托的身影突然如同鬼魅般掠過櫃台。他的動作快得讓三個人都沒能捕捉到殘影,那是經過靈效能量強化後的神經反應。
鐵釘下意識地想要拔刀,但一隻冰冷、纖細且戴著白絲手套的手,已經極其精準地搭在了他的手腕內側。
那一瞬間,鐵釘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條滑膩的毒蛇纏住了。
“你幹什……”
“別亂動,鐵釘先生。你的心率已經跳到了115次每分鍾,這會讓你的血壓迅速升高,進而壓迫你那已經脆弱不堪的肺泡。”維克托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情人間的低語,但在鐵釘耳中卻如同惡魔的審判。
【低語者】全力開啟。
維克托的手指在鐵釘的手腕脈搏處輕輕移動。通過靈性的震動,他瞬間“聽”到了這具粗獷肉體內部發出的哀鳴。
“三年前,你在那場針對‘黑火車站’的襲擊中,為了搶奪那箱走私的化學藥劑,吸入了過量的工業氯氣。雖然你活了下來,但那些毒素並沒有排出,而是在你的左肺葉下方形成了一個直徑約為三厘米的腐敗性肉芽腫。”
鐵釘的身體劇烈一顫,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驚恐。這件事情,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是他私自行動留下的隱疾。
維克托的手順著他的手臂向上移動,最終停留在他的胸口處,指尖輕點。
“最近每到淩晨三點,你都會感覺到一種彷彿被燒紅的鋼針刺穿肺部的劇痛,且伴隨著鐵鏽味的幹嘔,對嗎?那是因為你的肉芽腫已經開始液化,正在慢慢爛穿你的橫膈膜。”
“你……你怎麽知道?”鐵釘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維克托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突然發力,在鐵釘胸口的一個穴位上狠狠一按。
“呃啊!”鐵釘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感覺一股陰冷至極的寒流從對方指尖湧入,瞬間封鎖了他的呼吸道。他張大嘴巴,卻發現自己竟然吸不進半點空氣,臉部迅速變成了青紫色。
維克托湊到他耳邊,聲音冰冷刺骨:“我不僅知道這個,我還知道你為了吞掉那筆錢,親手殺了帶你去那裏的那兩個兄弟。他們的屍體,現在就埋在‘煙巷’三號泵站的粉煤灰堆下麵。如果你背後的老大知道了這個‘秘密’,你猜他會先收誰的保護費?”
這些情報,是維克托在剛才那幾秒鍾內,通過【低語者】從鐵釘紊亂的心跳聲、以及在靜默之堂收集中拚湊出的流言碎語中提取出來的。在普通人看來,這簡直就是讀心術。
維克托鬆開了手。
“呼哈!呼哈!”鐵釘癱倒在櫃台上,瘋狂地大口呼吸著,像是一條缺水的死魚。
他身後的兩個打手見狀想衝上來,卻被維克托一個輕蔑的眼神釘死在原地。維克托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手術刀,那刀片在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彷彿隻要他願意,瞬間就能切斷這屋子裏所有的生命脈絡。
“帶著你的人,滾出去。”
維克托重新站直身體,拿出一塊幹淨的手帕,極其厭惡地擦拭著剛才觸碰過鐵釘的手套,“以後,我的店門口不要出現任何‘鐵鏽’。至於保護費,如果你能活過這個月,再來跟我談吧。”
鐵釘驚恐地看著維克托。在那單片眼鏡後的瞳孔裏,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學者,而是一個正冷漠注視著解剖材料的屠夫。
“走……走!”
鐵釘連滾帶爬地翻下櫃台,甚至顧不上掉在地上的折刀,帶著兩個同樣嚇傻的手下落荒而逃。
書店的門重新被關上,雖然已經壞了鎖,但那股暴戾的氣息已然消失。
維克托撿起地上的折刀,隨手扔進了盛滿廢棄化學液的桶裏。他走到鏡子前,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領結。
“現在,鄰居們應該都知道該怎麽跟我打交道了。”
他熄滅了煤油燈。黑暗中,唯有他的眼神依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