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釘”落荒而逃的那個夜晚,註定成為了煙巷酒館裏最新鮮、也最令人費解的談資。
訊息像是一股在腐爛淤泥下流動的沼氣,以一種難以理解的速度在下層區的每一個陰暗角落擴散。最初的版本隻是“新來的書生趕走了鐵鏽幫的收數人”,但到了第二天中午,在那些喝得爛醉的碼頭苦力口中,故事已經演變成了“那個書店老闆隻用一根手指就點穿了鐵釘的胸膛,還把他的魂兒勾走了一半”。
維克托並不在意這些充滿了迷信色彩的流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樂見其成。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餘燼舊書店”依舊維持著那種清冷而壓抑的格調。維克托每天清晨準時拉開百葉窗,將那些發黴的舊書重新排列,然後坐在那張已經修補好的紅木櫃台後,像是一尊永恒不動的鍾擺。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一個真正的“訪客”敲響了他的側門。
那是通往後巷的小門,專門為了那些不願在光天化日下露麵的人準備的。
“咚,咚咚,咚。”三長一短的敲擊聲,帶著某種急促的顫音。
維克托放下手中的顯微鏡,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天鵝絨睡袍,提著煤油燈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軟綿綿地倚在同伴身上,整條右臂被一件肮髒的皮夾克包裹著,但那黑紅色的血液依舊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路上。另一個男人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眼神中充滿了野獸般的警惕和一絲微不可察的哀求。
“他們說……你能在不驚動清道夫和警察的情況下,把斷了的東西接回去。”戴帽子的男人壓低聲音,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炭火燒過。
維克托微微側過身,燈火映照出他冷漠的單片眼鏡:“這取決於你帶來的‘零件’是否還具備活性。進屋,把門關死。”
地下室裏,手術燈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陰暗。
維克托戴上橡皮手套,麵無表情地剪開了那個傷者右臂上的皮夾克。隨著布料剝落,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三根被齊根切斷的手指,斷麵參差不齊,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彷彿是被某種帶有高溫且劇毒的鋸齒刃生生鋸斷的。更糟糕的是,傷口處附著著一層淡淡的、蠕動著的紫黑色粘液。
“是非凡武器造成的傷勢。”維克托用鑷子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團粘液,眼神中閃過一絲專業性的狂熱,“帶有強烈的靈性腐蝕性,如果你再晚來一小時,這些粘液就會順著你的血管爬進心髒,把你變成一灘爛肉。”
“救救他,醫生。”戴帽子的男人從懷裏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盧布,猛地砸在旁邊的托盤裏,“他是我們幫派最好的鎖匠,他的手不能廢。”
維克托看都沒看那袋錢,他取出了一瓶散發著淡淡熒光的透明藥劑——那是他利用前幾天拆除的煉金炸彈殘餘成分調配出來的“區域性靈性抑製液”。
“躺下。”維克托的聲音不容置疑。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對於那兩個男人來說,簡直是一場關於恐怖與神跡的洗禮。
維克托沒有使用任何市麵上流通的麻醉劑,他隻是在那人的肩膀處精準地紮入了幾根細長的銀針,配合【低語者】發出的微弱共振,瞬間切斷了受害者的痛覺神經。
隨後,手術刀在維克托手中化作了一道流光。
他不僅是在縫合肉體,他是在進行一場微觀層麵的“零件重組”。在【低語者】的視角下,他能看清每一根斷裂的神經束,每一處被靈性汙染的毛細血管。他像是一個極度耐心的織工,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絲線,將那些斷掉的指頭一寸一寸地縫回原位。
最令旁觀者感到恐懼的是,維克托在縫合的過程中,竟然在低聲自言自語,彷彿在安撫那些已經死去的細胞,又彷彿在和那些紫黑色的靈性粘液做某種交易。
當最後一針拉緊,維克托又滴上了幾滴淡綠色的“生肌藥液”。
“動動看。”
傷者顫抖著睜開眼,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那三根原本已經脫離身體對手指,竟然真的隨著大腦的指令微微跳動了一下。雖然還很虛弱,但那種觸覺的回歸是真實不虛的。
“神跡……這是神跡……”戴帽子的男人喃喃自語,看向維克托的眼神已經從警惕變成了極度的敬畏。
“這不是神跡,這是解剖學。”維克托摘下手套,聲音依舊冰冷,“回去後,每隔十二小時用高度酒精擦拭。另外,告訴帶你來的人,我這裏不僅接斷指,也鑒定‘髒物’。”
此後的一週裏,“餘燼舊書店”的地下室變得熱鬧了起來。
每天深夜,都會有形色各異的人從後門進出。
維克托開始接觸到煙巷乃至整個下層區最隱秘的交易。他為黑幫份子縫合被仇家砍斷的筋絡,其手法之精妙,連最先進的蒸汽診療所都望塵莫及;他為那些從地下黑市流出的、來路不明的非凡道具做鑒定,隻需一眼就能指出上麵附帶的詛咒和使用代價。
他甚至修好了一個被嚴重損壞的“蒸汽壓感測向儀”——那原本是官方清道夫的製式裝備,卻不知為何落到了幫派手中。維克托利用修複古董的手法,將內部錯位的靈性導管重新排列,使其效能甚至超過了原裝貨。
他在煙巷的名聲變了。
如果說最初人們覺得他是個“不好惹的怪書生”,那麽現在,他就是這片混亂之地的“陰影禦醫”。
他是唯一一個能讓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乖乖排隊,並且在進入他的領地後自覺放輕腳步的人。甚至連右邊妓院的露西,在路過書店時也不再敢出言調戲,而是會下意識地拉緊衣襟,帶著一種敬畏和自卑低頭快步走過。
維克托很享受這種狀態。
他通過這些特殊的診療和鑒定,不僅積累了大量的金幣和珍稀的煉金材料,更重要的是,他蒐集到了無數碎片化的情報。
他知道哪個街區的下水道又出現了畸變生物,知道哪個議員的私生子在黑市揮霍,也知道最近新巴比倫的局勢正在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
然而,這些世俗的名聲對他來說,僅僅是通往更高階位的墊腳石。
在那張清冷而考究的麵具下,維克托的核心意識始終停留在那個更高維度的空間。
這一晚,當最後一名顧客離開後,維克托並沒有休息。他洗淨了手上的藥味,換上了一身整潔的黑西裝,點燃了書房裏的三支藍色蠟燭。
“名聲已經夠了,接下來,該是重新整合我自己的‘當鋪’了。”
他閉上雙眼,意識開始拔升,穿過層層迷霧,向著那座宏偉的“靜默之堂”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