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冷冽而幹燥，厚重的石牆完全隔絕了外界的雨聲，唯有牆壁上煤油燈火苗跳動的細微聲響，在狹窄的空間內回蕩。
維克托將那個黃銅盒子平放在堅硬的石質解剖台上。在手術燈強烈而聚焦的白光下，黃銅表麵的那些幾何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宛如一條條在淺灘中扭動的、生滿鐵鏽的毒蛇。
“咚——咚——”
那種類似心跳的震動頻率越來越快，甚至帶動了石台上的手術器械發出了輕微的共振聲。盒子側邊的青色火漆已經開始滲出某種粘稠的、帶著腐臭味的透明液體，那是內部壓力已經到達極限的標誌。
普通人若是在場，恐怕早已被這種壓抑的靈性波動衝擊得精神失常，但維克托隻是不緊不慢地拉過一張圓凳坐下，從一旁的器械包裏抽出了一副特製的、由細密銀絲編織而成的指套。
“九頭蛇蜥的殘餘源質……”維克托低聲呢喃，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理智，“舊帝國的工匠們真是粗魯，竟然試圖用這種笨拙的黃銅外殼來束縛這種位格的能量。這簡直就像是用稻草繩捆綁一頭憤怒的公牛。”
他並沒有直接拿起拆解工具。
他緩緩閉上雙眼，雙手張開，虛懸在盒子上方約五厘米處。
【低語者】的能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
在維克托的意識視野裏，原本堅固的黃銅外殼逐漸變得透明。他看到的不再是金屬，而是一團瘋狂旋轉、相互撕扯的紫金色光帶。那些光帶的核心處，包裹著一團蜷縮的、不斷搏動的暗紫色膠狀物——那是“九頭蛇蜥”被風幹並注入煉金術後的膽汁核心。
數千根細如發絲的秘銀絲線從核心延展出來，極其複雜地勾連在盒蓋頂部的三個轉盤上。
“原來如此。”維克托睜開眼，瞳孔中映照出一種詭異的、解析萬物的光芒。
這不僅僅是一顆炸彈，這還是一個微型且精密的靈性天平。三個轉盤上的符號分別代表著“重組”、“衰變”和“祭獻”。那個年輕工人能活著帶它回來，是因為他在慌亂中無意間撥動了平衡點，但這微弱的平衡正在隨著穩定劑的失效而崩塌。
維克托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了第一個轉盤上。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冰冷且狂暴的力量順著指尖試圖鑽進他的血管，那種痛感彷彿被燒紅的鋼針直接刺入了神經。
“安靜。”
維克托冷哼一聲，他的聲音中夾雜著某種特殊的次聲波頻率，那是【低語者】對無機物的“訓誡”。
隨著他的發力，第一個轉盤發出了沙啞的“哢噠”聲。
盒子內部那團紫金色的光帶猛地收縮了一下，原本急促的震動聲瞬間消失，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安靜比剛才的跳動更讓人毛骨悚然，彷彿某種凶獸正縮回身體，準備進行最後一擊。
維克托的額頭上滲出了一顆豆大的冷汗。他的手依舊穩如磐石，左手握住一柄薄如蟬翼的手術刀，刀尖抵在了那層半融化的青色火漆邊緣。
“第一個刻度，是剝離它的偽裝。第二個刻度……”
他的右手撥動了第二個轉盤，方向是逆時針三十度。
“嗡——！”
一股極其尖銳的、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的鳴叫聲在地下室炸響。維克托鼻腔內感到一陣溫熱，那是耳膜和毛細血管承受不住靈性高頻震動而產生的內出血。
但他沒有退後。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盒子頂端那三個重合的符號。在那三個符號交匯的瞬間，他能感覺到盒子內部那些秘銀絲線的張力出現了一個極小的縫隙。
就是現在！
維克托手中的手術刀猛然刺入！
他的動作不是破壞，而是精準的“切除”。刀尖挑斷了最關鍵的那根主控引信——一根由九頭蛇蜥幼體脊髓抽出的韌帶。
隨著那根堅韌的紅色絲線斷開，原本已經膨脹到極致的黃銅盒子發出了“嗤——”的一聲長鳴。一股濃鬱的、紫綠色的煙霧從縫隙中噴湧而出，迅速彌漫在解剖台周圍。
維克托早有準備，他屏住呼吸，迅速按下第三個轉盤。
“哢嚓。”
所有的震動徹底停止。
彌漫的煙霧逐漸沉降，在石台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帶有微光的冰霜。
維克托緩緩鬆開了手，他的手指由於過度緊繃而微微顫抖。他用手帕擦去鼻下的血跡，長舒了一口氣。
他成功地拆除了這顆足以毀掉整條煙巷的煉金炸彈。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了盒蓋。
裏麵沒有金銀財寶，隻有一個中空的凹槽。凹槽中央躺著一顆約有鴿子蛋大小、通體呈現半透明暗紫色、內部隱約可見九個重疊虛影的晶體。
那是“九頭蛇蜥”的幹涸腺體核心。對於現階段的維克托來說，這簡直是無價之寶。如果去黑市尋找，且不說價格，單是這種儲存了上百年的活性程度，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運氣不錯。”維克托將這枚晶體放入一個充滿穩定液的玻璃瓶中，嚴密地封存起來。
剩下的，是那個布滿了幾何紋路的黃銅殼子。
維克托並沒有打算扔掉它。這種經過古老煉金術淬煉、能夠承受巨大靈性壓力的金屬材料，本身就是絕佳的修複器材或者防禦道具的基底。
他拿起一塊鹿皮，開始細致地擦拭著那滿是油垢和火漆殘渣的殼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剛出生的嬰兒。
然而，就在維克托沉浸在收獲的喜悅中時，他那如靈敏天線般的【低語者】感官，突然捕捉到了地麵上傳來的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書店一樓的木質地板傳來了沉重的步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他們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常年遊走在暴力邊緣的壓迫感。
“老大，那小子就在這裏。我親眼看到他抱著那個‘冒響聲’的盒子進來的。”一個公鴨嗓在地麵上低聲邀功，“這種‘響貨’，一定是舊時代留下來的寶貝。”
“舊書店？嗬，煙巷這種地方，什麽時候需要一個書生來搞古董修複了。”另一個渾厚的聲音冷笑著，“去，把門踹開。如果不配合，就把他那雙手剁下來，反正修書的人不需要那麽多手指。”
維克托聽著地下的回響，擦拭黃銅盒子的動作沒有停頓。
他的眼神逐漸變冷，那種學者式的偽裝在陰影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主刀醫生在麵對壞死組織時的冰冷與果決。
“剛打發走一個倒黴的苦力，又來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豺狼嗎？”
維克托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將那一瓶珍貴的腺體核心鎖進了地下室深處的暗格。
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在這片無法無天的煙巷，名聲的建立往往需要兩種東西：過人的本事，以及……足夠的血腥。
他既然決定在這裏紮根，那麽“保護費”這種麻煩事，遲早是要解決的。
他脫下那副被血汙和藥液弄髒的銀絲指套，換上一副嶄新的、散發著淡淡皂香味的白手套。
“第一天正式開張，似乎應該給鄰居們準備一份……難忘的見麵禮。”
他熄滅了手術燈，任由地下室陷入絕對的黑暗。唯有他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如同獵食者般的幽光。
他順著樓梯，無聲無息地向地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