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比倫的雨不僅沒有停歇，反而隨著深夜的降臨變得愈發狂暴。豆大的雨點敲擊在“餘燼舊書店”那扇沉重的木質招牌上，發出富有節奏的悶響。
維克托坐在櫃台後的高背椅上，如同一尊完美的石膏像。在他麵前，那本《生物組織異變考》已經翻到了中段。煤油燈的火舌在玻璃罩內輕微跳動，將他那被單片眼鏡分割的側臉投射在後方的書架上，拉出一個扭曲而修長的影子。
這是開業的第四天。
前三天裏，除了那個想兜售廢紙的小偷和偶爾進門避雨、卻又被維克托冰冷眼神勸退的醉漢，這間店安靜得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古墓。
就在維克托準備合上手中的書卷，結束這一天枯燥的偽裝時，門外的風雨聲中突然夾雜進了一陣急促且混亂的腳步聲。
那不是路人那種節奏穩定的行進，而是某種走投無路的慌亂。
“鈴——！”
門上的銅鈴這次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鳴響，而是一連串驚恐的震顫。
一個年輕人撞開了店門，帶著一股潮濕的冷風和泥土的腥氣闖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沾滿暗灰色水泥灰和油汙的短衫，這種打扮在煙巷隨處可見——附近“新塔建築工地”的苦力，專門負責在泥濘的深坑裏挖掘那些被城市擴張掩埋的舊時代殘骸。
“救……救命……不，我是說，先生，您是古董修複師對嗎？”
年輕人反手死死扣住門把手，身體緊貼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臉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額頭的冷汗混著雨水順著臉頰淌進脖頸裏。
維克托慢慢合上書，動作優雅且緩慢。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睛，透過鏡片審視著對方。
“在這間店裏，驚慌失措並不能增加交易的成功率。”維克托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溫度，卻像是有某種魔力，讓年輕人狂亂的呼吸稍微平複了一點，“關上門，如果你不想把巡警或者債主引過來的話。”
年輕人哆嗦著鎖上了門。他懷裏死死抱著一個用破爛的粗麻布包裹著的長方形物體。從他抱住它的姿勢來看，那東西並不重，卻讓他像是在抱著一顆隨時會咬斷他喉嚨的毒蛇首級。
他快步走到櫃台前，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懷裏的東西輕輕放在了那張整潔得過分的紅木桌麵上。
“我……我是在工地上挖出這個的。在那座被拆掉的老教堂地基下麵，挖得很深，大概有三層樓那麽深。”年輕人壓低了聲音，牙齒不停地打戰，眼神中充滿了迷信般的恐懼，“我本來以為是什麽金盒子，想偷偷帶出來賣掉。但我帶回家後，它……它就開始出聲了。它一直在響，先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抓撓，又像是在……在心跳。”
維克托微微挑眉，伸出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層濕漉漉的粗麻布。
隨著布料被緩緩揭開，一個黃銅質地的、長約三十厘米的金屬盒顯露出來。
盒子的工藝極為精湛，表麵刻滿了繁複、細碎且毫無規律可言的幾何紋路。在側邊的接縫處，原本紅色的封口火漆已經變成了詭異的鐵青色，且呈現出一種半融化的狀態。最引人注目的是，盒蓋頂端嵌著三個可以轉動的黃銅齒輪盤，上麵的刻度不是數字，而是一些扭動的、類似於胚胎形態的符號。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極具穿透力的悶響從盒子內部傳出。
維克托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普通人耳中，那或許隻是金屬膨脹的聲音，但在開啟了【低語者】特性的維克托耳中，那聲音簡直如雷貫耳。那是靈效能量在狹小閉塞的空間內不斷坍縮、碰撞而產生的“以太潮汐”。
這個盒子內部的靈性濃度，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你在挖掘它的時候，有沒有聽到某種細小的蜂鳴聲？”維克托突然問道，他的手並沒有縮回來，反而按在了那些幾何紋路上。
年輕工人愣了一下，隨即瘋狂點頭：“有！有的！像是一萬隻蒼蠅在耳邊飛。工友們都說是地底下的冤魂，我沒敢聽，直接把它塞進包裏跑了。”
“你應該感到慶幸，你的工友們救了你一命。”維克托重新站起身，拿出一柄細長的解剖用鑷子，輕輕撥弄著那已經變色的火漆，“這不是什麽金盒子，也不是什麽古董。這是一顆‘煉金炸彈’，而且是舊帝國早期最不穩定的那種，被稱為‘靈性殉爆者’。”
“炸……炸彈？！”年輕人的膝蓋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它的內部裝填了高濃度的‘以太粉末’和一種名為‘九頭蛇蜥膽汁’的穩定劑——雖然現在看來，穩定劑已經過期失效了。”維克托的聲音依舊毫無波動，彷彿在談論一件破舊的傢俱，“這種東西一旦爆炸，不會產生火光，但方圓十米內所有的生物，其體內的血液和靈性會在瞬間被抽幹，變成一具幹癟的枯屍。這就是你聽到的‘心跳聲’，那是它在渴求外界的生命能量。”
工人的臉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他想起自己竟然抱著這東西穿過了半個市區，甚至還把它放在枕頭底下睡了一覺，死亡從未如此真切地貼近過他的麵板。
“先生！您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把它帶走，我也不能把它扔掉！幫派的人看見我從工地上拿了東西，他們正盯著我呢，如果我空著手回去，或者這東西在路上炸了……”
年輕人語無倫次地哀求著，甚至想跨過櫃台去抓維克托的袖子，卻被維克托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把它留下。”維克托淡然地開口，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枚亮晶晶的金盧布，隨意地扔在桌子上，“這是你的‘發現費’。現在，從後門離開，在巷子裏轉三個圈再回家。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撿到了一塊廢銅，賣給了我這個收破爛的學者。”
年輕人看著那枚金盧布，眼中閃過貪婪與恐懼交織的光芒。他顫抖著抓起硬幣，對著維克托連鞠了三個躬，隨後連滾帶爬地鑽進了維克托指引的後巷，瞬間消失在迷霧中。
書店裏重新歸於寂靜。
維克托低頭看著櫃台上那個微微震動的黃銅盒子。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那不再是那個刻板學者應有的表情，而是一個瘋狂的解剖者看到了絕佳素材時的貪婪。
“三階魔藥的核心素材……竟然以這種方式送上門來了。”
他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順著那些扭動的胚胎符號緩緩滑過。盒子內部，那個沉悶的“心跳聲”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同類的氣息，跳動得愈發急促起來。
維克托並沒有感到恐懼。相反，他能感覺到自己血管裏的靈性正在歡呼。
這不僅僅是一個顧客帶來的麻煩，這是一份來自舊時代的、充滿血腥味的饋贈。
他反手鎖上了店門，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起，然後抱起盒子，走向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