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的軸承因為長期缺乏油脂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這寂靜且壓抑的走廊裏顯得格外驚悚。
李維並沒有貿然衝出去。他整個人隱沒在門後的陰影裏,右手死死攥著那柄帶有微弱溫熱感的骨刀,屏住呼吸,通過那道不足指寬的門縫觀察著外界。
走廊並不寬敞,牆壁兩側掛著忽明忽暗的氣體燈。這種燈具通過管道輸送易燃氣體,燃燒時會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並投射出一種慘白且搖晃的光。
地麵鋪著發黃的瓷磚,縫隙裏填滿了洗不掉的深褐色汙垢,空氣中那股混合著福爾馬林與劣質煙草的味道更加濃鬱了。
確認視線範圍內沒有巡邏的守衛後,維克托這才側身鑽出實驗室。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那道橫跨胸膛的巨大傷口雖然在詭秘力量的作用下不再滲血,但碎裂的肋骨在移動間不斷磨損著稚嫩的肉芽,那種鑽心的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依然處於瀕死的邊緣。
“我是李維……不,我是維克托。”
他在心底反複默唸著這個名字。這種心理暗示並非為了遺忘過去,而是法醫在極端環境下保持冷靜的一種手段。他必須迅速建立起符合當前環境的身份邏輯,才能在邏輯鏈崩塌前找到生路。
李維貼著冰冷的牆壁滑行。根據那份從灰袍醫生腦海中竊取的碎片式記憶,這間實驗室位於“聖格列高利醫學院”的地下三層。這名字聽起來聖潔,實則是霧港幾個大黑幫與某些墮落非凡者共同經營的器官工廠。
原主維克托之所以被送到這裏,是因為他的血脈。柯爾家族,一個曾經在舊巴比倫時代輝煌過、如今卻徹底淪落的貴族支脈。他們的血液中似乎潛藏著某種能提高非凡植入成功率的活性。
“簡直是荒謬的生物學謬論。”
李維在心中冷嗤。作為法醫人類學家,他很清楚所謂的“貴族血脈”在顯微鏡下不過是普通的蛋白質與核酸,但在這種被超自然力量扭曲的世界,這種謬論往往就是殺人的動機。
前方出現了一間半掩著門的辦公室。
李維停下腳步。他需要衣服,需要錢,更需要對這個世界更直觀的認知。他用骨刀頂開門,閃身而入。
這間辦公室顯然屬於剛才那個灰袍醫生。書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手稿,一個裝滿劣質朗姆酒的瓶子倒在一旁,酒液已經幹涸。
李維迅速翻找起來。
他在衣架上找到了一套質地厚實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雖然袖口有些磨損,但勝在低調,極其符合霧港那種終年不見陽光的氣候。
脫掉那身沾滿血汙、破爛不堪的囚服,維克托在換裝的過程中,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左胸。
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沒有跳動。
他迅速將食指和中指並攏,壓在頸動脈竇上,沒有脈搏。
他屏住呼吸,將手掌死死貼在心髒的位置。那裏一片死寂,像是一塊毫無生機的冰冷石頭。
一個人的血液迴圈係統徹底停擺,腦部卻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維邏輯,甚至還能進行劇烈運動?
這徹底顛覆了李維二十多年來的醫學常識。
“屍體現象……不,我不是死屍。”
李維湊近桌上的鏡子。他看到鏡中的年輕人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石灰,麵板下隱約可見一些淡青色的紋路,那些紋路並不雜亂,反而透著某種幾何的美感。
他嚐試著做了一個深呼吸。肺部有擴張感,但他發現自己並不真的需要氧氣。他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個由靈性支撐的精密容器,而非生物學意義上的碳基生命。
這種狀態,就像是法醫檔案裏那些從未被證實的“假死活體”。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冷酷。既然心跳已經不是生命的必要條件,那麽恐懼也應該隨之被切除。
他在抽屜裏翻出一塊髒兮兮的粗亞麻布,仔細地將那柄骨刀擦拭幹淨。這把刀很特殊,刀身半透明,握感像是溫潤的玉石,但在刺入人體時卻能感受到一種興奮的震顫。
這是灰袍醫生的“職業工具”,某種低階非凡物品。
在桌角的陰影裏,維克托發現了一本硬皮筆記本。
封麵用燙金工藝印著一個奇怪的徽記:一隻被鎖鏈纏繞的手術刀。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用淩亂的倫巴底語寫著一句話:
【我們並非解剖肉體,我們是在解剖神留下的殘骸。】
李維眉頭微蹙,正要細讀,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且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機械靴底撞擊瓷磚的聲音,沉重、遲緩,帶有某種金屬摩擦的質感。
“蒸汽衛兵。”
李維腦海中立刻跳出了這個詞。那是霧港警察局和大型機構標配的巡邏力量,由半機械改造的苦工組成,它們沒有痛覺,隻會機械地執行預設的指令。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下來。
李維握緊骨刀,整個人如同拉滿的弓弦,貼在門後的視覺盲區。
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半張臉被黃銅麵具覆蓋的怪物走了進來。它的左臂被一根巨大的蒸汽活塞桿替代,隨著它的動作,背後的小型鍋爐噴出一股細微且熾熱的白煙。
怪物的複眼透鏡在昏暗的房間裏掃視。
就在那一瞬間,李維發動了。
他沒有選擇常規的突刺,而是利用法醫對關節結構的極致瞭解,整個人矮下身子,像一條貼地滑行的毒蛇,骨刀精準地刺入衛兵機械膝關節與肉體連線的縫隙。
滋——
一股高壓蒸汽噴濺而出。
衛兵的機械腿瞬間癱瘓,身體失去平衡向一側歪斜。李維借力躍起,左手死死扣住衛兵背後的排氣管,右手骨刀如閃電般劃過衛兵喉部唯一沒有被裝甲覆蓋的軟組織。
沒有鮮血。
流出來的是一種混雜著機油和防腐液的黑褐色液體。
衛兵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齒輪磨損聲,掙紮了幾下,最終像一堆廢鐵般轟然倒地。
李維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雖然他不需要氧氣,但肌肉的劇烈爆發依然帶來了痠痛感。
他看著衛兵的殘骸,心中對這個世界的危險等級有了新的評估。
如果連這種巡邏的雜兵都如此難以對付,那真正的非凡者又該強到什麽程度?
他不敢多留,將那疊鎊金塞進內兜,抓起筆記本,推開窗戶。
窗外,是霧港那終年不散、帶著濃鬱煤煙味的灰色濃霧。
遠方的天際線上,無數巨大的工廠煙囪正像惡魔的手指一樣指向天空,吐出遮天蔽日的黑煙。
李維翻出窗外,落在一片泥濘的草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幢高聳且陰森的醫學院建築。在那裏,他告別了作為“素材”的命運。
“李維已經死了。”
他整了整西裝的領口,讓風衣的下擺隨風擺動,消失在濃霧深處。
“以後就叫維克托·科爾吧。”
此時,聖格列高利醫學院的警報聲劃破了長空,但那對於維克托而言,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雜音了。
他正邁向他的黎明,盡管那黎明在霧港的陰影下,顯得如此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