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號裝甲列車如同一根穿透濃霧的鋼針,在駛離霧港三個小時後,徹底進入了那片被稱為“灰白荒原”的禁忌之地。
這裏的地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寂。窗外不再有起伏的丘陵或綠色的植被,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由風化的岩石和類似骨粉的細沙組成的平原。偶爾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扭曲如痛苦人肢的巨型灌木,它們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彷彿早已被某種神秘力量矽化。
維克托坐在貨倉那搖晃的木板鋪位上,他的脊背緊貼著冰冷的裝甲壁板,那是整列車廂中震動最劇烈、也最能感受到“金屬真實感”的地方。
“快看!那是人造極光!”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死氣沉沉的貨倉區出現了一陣騷亂。流民們爭先恐後地擠向那幾個被鐵柵欄嚴密加固的小窗,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敬畏的恐懼。
維克托也微微側過頭。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層絢爛到近乎妖異的光幕覆蓋。那是如同流動的水銀,又像是燃燒的孔雀羽毛般的色彩——翠綠、深紫與暗紅相互交織、崩裂。
那是“大災變”後靈性複蘇與大氣電離層結合的產物,也就是所謂的輻射雲極光。對於非凡者來說,那不是美景,而是足以讓靈性失控的混亂潮汐。
“真漂亮啊……”一名坐在維克托對麵的年輕妓女喃喃自語。她穿著一件幾乎磨掉了絨毛的紅色舊披肩,厚重的廉價脂粉掩蓋不住眼角的疲憊,“聽說首都的貴族們會在高塔上專門看這種光,說那是神靈的霓裳。”
維克托冷漠地收回視線,聲音沙啞地回應:“如果神靈真的穿著這種衣服,那祂一定渾身長滿了肉瘤。那是高濃度的超凡輻射,看久了會導致視網膜永久性壞死。”
年輕女人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緊了緊披肩。她看著這個麵色蒼白、言語刻薄的醫生,卻莫名感到一種在這一片混亂中極其罕見的安定感。
“我叫莉莉。”她試探著問道,“醫生,新巴比倫真的到處都是金子嗎?”
“那裏到處都是齒輪。”維克托閉上眼,雙手插在衣兜裏,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鋒利的手術刀片,“金子隻屬於那些負責上發條的人。”
隨著列車深入荒野,車廂內的溫度開始急速下降。裝甲壁板上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黑色的霜花。維克托能感覺到,周圍的靈性波長變得極其不穩定,空氣中隱約傳來了類似於千萬人低聲呢喃的雜音。
這種雜音在普通人耳中隻是風聲,但在【低語者】的感官裏,卻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精神轟炸。
突然,維克托的眉頭猛地一皺。
在那嘈雜的荒野風聲中,他捕捉到了一串極其規律、極其沉重的撞擊聲。
“咚……咚……咚……”
那聲音並非來自車窗外,而是來自列車的連線處,來自那節被漆成深黑色、且沒有任何窗戶的“特殊車廂”。
在那節車廂與四號貨倉之間,隔著兩道由蒸汽驅動的液壓密封門,以及四名全副武裝、佩戴著帶有防毒麵具過濾罐的護衛隊士兵。
“嘿,雷蒙德醫生,你聽到了嗎?”剛才被維克托救治的那名傷兵走過來,有些不安地壓低聲音。他現在已經成了這一區的看守,“那裏麵關著的東西,從上車起就沒停過。”
維克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由於坐姿不當而褶皺的醫生袍。
“那是某種活物。”維克托平淡地陳述道,“而且它的心率正在加速。如果我沒猜錯,它的體溫至少在四十五攝氏度以上,因為我聽到了它周圍空氣受熱對流產生的細微呼嘯聲。”
傷兵露出驚愕的神情。他從未聽說過有人能僅憑耳朵就“聽”出體溫。
“別多問,醫生。那是‘聖教會’直接押運的‘聖物’。”傷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中充滿了忌憚。
維克托微微點頭,重新坐回陰影中。但他的重瞳已經在黑暗中無聲地疊加,靈性視野穿透了那層厚厚的裝甲門縫隙。
他看到的不是聖物。
他看到的是一團呈現深紫色、如同爛肉般不斷蠕動的靈性團塊。那個團塊正在瘋狂地汲取著荒野極光中散發出來的混亂能量,每一次撞擊,都代表著它的某種器官正在發生劇烈的異變。
更糟糕的是,維克托在那個團塊中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讓他脊椎發涼的波動。
那是在柯爾家族實驗室裏,在那些被解剖的“亞人”實驗品身上,曾經出現過的、屬於古老深淵途徑的殘渣。
“不是關押,是孵化。”
維克托在心底默默修正了定義。這列號稱保衛森嚴的裝甲列車,實際上正帶著一個足以讓整列車人發瘋的定時炸彈。
隨著深夜的降臨,荒野上的風暴變得愈發猛烈。裝甲列車在崎嶇的鐵軌上劇烈顛簸,瓦斯燈明滅不定。
維克托再次連線了【靜默之堂】。
這一次,博物館的長廊裏彌漫著淡淡的紫霧。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異質神效能量靠近】
【收容建議:解析其結構,或徹底物理阻斷】
維克托看著這行在虛空中浮現的文字,緩緩吐出一口混濁的廢氣。
他知道,自己原本平靜的旅程到此結束了。作為一名法醫,他習慣於解剖死者,但這一次,他可能要在三千噸高速行駛的鋼鐵巨獸裏,解剖一個活著的噩夢。
而在四號車廂的盡頭,那道沉重的液壓大門,在一次劇烈的顛簸中,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的脆響。
一絲粘稠的、帶有硫磺味的黑影,正順著門縫,無聲地滲透到了流民們聚居的貨倉區。
維克托握緊了手中的黑色皮箱,眼神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對未知結構的狂熱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