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港火車站的月台被濃重的、帶有鐵鏽味的蒸汽完全吞噬。巨大的活塞擺動聲和泄壓閥的尖嘯聲此起彼伏，彷彿數千頭鋼鐵巨獸正擠在陰暗的巢穴裏不安地咆哮。
維克托·科爾，現在是名為“雷蒙德”的落魄醫生，拎著他那隻磨損嚴重的黑皮醫藥箱，沉默地站在湧動的人潮中。他的麵部輪廓在煤煙的遮掩下顯得模糊不清，隻有那雙隱藏在帽簷陰影下的重瞳，正冷靜地解析著眼前這台人類工業文明的終極結晶——第704號裝甲列車。
這不僅僅是一列火車。它全長超過四百米，每一節車廂都包裹著厚度超過三英寸的克虜伯式複合裝甲，鉚釘隆起如猙獰的骨節。車頂每隔一段距離就架設著一挺水冷式轉輪機槍，黑漆漆的槍口傲慢地指向天空。在那個被稱為“大裂穀”的荒原區，這些機槍是唯一能讓那些變異飛禽保持禮貌的東西。
“別擋路，鄉巴佬！如果你不想被鍋爐的餘熱烤幹的話！”一名穿著深藍色製服、腰間別著黃銅警棍的列車員粗暴地推開了維克托身前的一名苦力。
維克托順從地側過身，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和遲緩，完美符合一個患有慢性肺病的底層知識分子形象。
他出示了那張帶有科爾家族火漆印記的黃銅通行證。
列車員接過那枚冰冷的金屬片，原本輕蔑的眼神在看到上麵的“蛇與鐵軌”紋章時微微一凝，隨後換上了一種機械的、不帶感情的客氣：
“四號貨運車廂，雷蒙德醫生。那裏有一批前往首都‘處理’的貨物，需要基本的生命體征維持。既然你是柯爾男爵推薦的人，希望你的手術刀比你的臉色看起來要精神一些。”
“我會盡力的，長官。”維克托壓低嗓音，模仿著長期處於呼吸道感染狀態下的沙啞聲線。
通過厚重的、如同保險櫃大門般的連線處，維克托踏入了四號車廂。
這裏的空氣質量比外麵更糟。不僅有揮之不去的煤焦油味，還混雜著一種極其濃鬱的、讓維克托肌肉瞬間緊繃的異味——那是大量生物聚在一起產生的體臭，以及……傷口潰爛後的酸腐氣。
車廂被分成了上下兩層格擋。下層堆滿了蓋著帆布的板木箱，而上層則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這些人大多是由於礦區關閉而被迫遣散的苦力，或者是為了去首都討生活而變賣了所有家產的流民。他們蜷縮在僅有半米寬的鋪位上，眼神空洞地看著斜上方搖晃的瓦斯燈。
這裏是這台鋼鐵巨獸的“盲腸”，是被上層車廂那些貴族們遺忘的排泄通道。
“醫生？醫生在哪裏！”
一個尖銳的喊聲從車廂深處傳來。維克托拎著箱子，穿過由於潮濕而變得濕滑的過道。在一個堆滿廢棄氣瓶的角落裏，他看到了一名滿身血汙的護衛兵。
那名士兵的左腿被某種銳利的爪子撕開了三道恐怖的口子，由於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傷口邊緣已經翻卷出一種詭異的、帶有藍紫色光澤的嫩肉，那是典型的“荒野感染”。
“我是雷蒙德。”維克托蹲下身，動作熟練地開啟了醫藥箱。
他的重瞳在這一瞬間微微疊加。在旁人看來，他隻是在觀察傷口，但在維克托的視野裏，他正通過【低語者】的微弱聲波回饋，探測著士兵體內的生物結構。
“這不隻是感染，裏麵有東西。”維克托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他從箱子裏取出了一把特製的長柄解剖刀。在沒有麻醉劑的情況下，他精準地按住了士兵的大腿神經根部——這是法醫在處理特殊屍體時總結出的“結構性阻斷”。
“忍著，或者死。”
刀尖如閃電般劃過。沒有多餘的切割，維克托的手指像是在撥動琴絃，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中猛地一挑。
一節約有指甲蓋大小、還在微微蠕動的黑色甲殼碎片被挑飛在鐵質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是荒野“鋸齒鴉”的喙部碎片，帶有極強的溶血毒素。
“嘶——！”士兵痛得幾乎昏死過去，但隨後發現那種鑽心的灼燒感竟然迅速消退了。
維克托沒有理會士兵感激的眼神，他利落地縫合了傷口，每一個針腳的間距都精確到毫米。這種近乎藝術品的縫合技術與他那落魄的外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雷蒙德先生……您以前在聖格列高利待過嗎？”士兵虛弱地問。
“不，我隻是個在礦區處理屍體的。”維克托收起刀，眼神重歸陰冷。
隨著一聲足以震碎附近玻璃的劇烈汽笛，腳下的鋼鐵甲板開始了有節奏的顫動。
“哐當——哐當——”
第704號裝甲列車緩緩開動了。窗外，霧港那標誌性的黑煙逐漸連成了片，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維克托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感受著這台巨獸的脈動。在他的感官中，這列火車不僅僅是交通工具，它更像是一個複雜的解剖樣本：上層的豪華車廂是跳動的心髒，中層的是輸送營養的血管，而他所在的底層貨倉，則是負責處理殘渣的腸道。
他閉上眼，意識再次試圖連線【靜默之堂】。
但他發現，隨著列車進入荒野，周圍的靈性環境變得異常狂暴且混亂。那是由於由於荒野中無數遊離的“超凡汙染”與裝甲列車的機械靈性不斷碰撞產生的噪點。
“看來在抵達新巴比倫之前，這裏會是一座孤島。”
維克托摸了摸袖口裏藏著的那枚手術刀片。在這一片擁擠、肮髒且充滿絕望的車廂裏，沒人注意到，這個名為雷蒙德的醫生，嘴角正露出一抹極度冷靜的微笑。
他聽到了。
在列車深處的某處，在那些所謂“一等車廂”的下方，有一種頻率極低的、不屬於機械的跳動聲，正在與火車的輪軸共鳴。
那是一種……生命破殼而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