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港的清晨從未有過真正的陽光。濃稠的煤煙與海上的濕氣在鐵軌上方交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穹頂,偶爾有幾隻變異的灰翼鳥尖叫著掠過,它們扇動翅膀的聲音在靜謐的黎明中顯得人格外刺耳。
維克托站在距離火車站三個街區外的一處舊公寓頂層,這裏曾是他觀察“午夜當鋪”的備用哨點。他並未直接前往車站,而是先確認了後方沒有任何名為“獵犬”或其他追蹤路徑的非凡者尾隨。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昨晚那場聲波處刑帶來的靈性透支,讓他的視網膜邊緣始終漂浮著一些細碎的、如同水母般的虛幻光點。
“是時候進行最後的道別了。”維克托閉上雙眼,意識開始下沉。
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穿過層層疊疊的虛幻噪點,他再次踏入了那個位於意識深處的、永恒寂靜的空間——【靜默之堂】。
大理石地麵的涼意(盡管這隻是意識的模擬)讓維克托的精神微微一振。在長廊的盡頭,那兩道代表著成員聯係的微光已經開始閃爍,那是他之前發出的召集訊號。
維克托緩步走向那張足以容納十二人的沉重圓桌。這張桌子是用某種不知名的黑木製成的,表麵布滿了類似人類血管般的天然紋路,隨著他的靠近,那些紋路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微光。
“織布機”與“守燈人”的身影已經凝聚在陰影之中。
“老闆,昨晚鐵鏽區的火光,甚至在聖格列高利醫學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代號“織布機”的女性成員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栗,“傳言說,那裏有一個非法的煉金工坊發生了爆炸。但也有人說,看到一個提著醫藥箱的死神在廢墟中行走。”
維克托在主位上坐下,雙手交叉抵住下巴,重瞳在鬥篷的陰影裏深不見底。
“傳言往往是真相被稀釋後的殘渣,不值得投入過多的關注。”維克托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條直線,“今天召集你們,是為了宣佈‘午夜當鋪’的階段性調整。”
“守燈人”——那位在軍隊中擔任文職、性格沉穩的男性成員微微欠身:“您要離開霧港了?”
“暫時的遠行。”維克托沒有否認,“‘老闆’需要去北方處理一些關於古老血脈的遺留問題。在新的據點確立並重新建立靈性錨點之前,當鋪將進入‘靜默期’。除了極端緊急的生命威脅,我不會主動開啟空間。”
這句話讓圓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對於這些在超凡世界底層掙紮、渴望通過交換獲得生存物資的成員來說,“老闆”的存在不僅是交易的中轉站,更是一種無形的庇護。
“但是,”維克托語速放緩,“靜默不代錶停滯。在遠行期間,我有兩個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們。”
他轉頭看向“守燈人”:“新巴比倫不僅是王國的首都,更是整片大陸的鋼鐵腹腔。我要你動用你在軍隊物流部門的所有許可權,收集關於新巴比倫下層區——尤其是那幾個被稱為‘盲腸’的廢棄管道區的建築圖紙。記住,我不需要公開的市政資料,我要的是那些被標注為‘不可進入’或‘曆史遺留’的測繪草圖。”
“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老闆,那裏的保密級別很高。”“守燈人”謹慎地回答。
“你有整個靜默期的時間去運作。作為預付的報酬,你可以從當鋪的初級庫房裏選取一份‘純淨靈性提取液’。”維克托揮了揮手,一張虛幻的清單在“守燈人”麵前展開。
隨後,他看向“織布機”:“你的任務是繼續在醫學院潛伏,留心任何關於‘柯爾家族’或‘血肉重組工程’的非公開課題。如果有人打聽維克托·科爾的下落,你隻需要提供一個誤導性的線索:他出現在了南方海港的私人診所裏。”
“明白,老闆。我更擅長這種在流言中編織蛛網的工作。”“織布機”鬆了一口氣。
維克托點了點頭,站起身。
“靜默期內,你們可以繼續使用‘私密留言板’功能進行簡單的資訊交換,但跨空間的物品交易將暫時關閉。不要試圖尋找我,等我在新巴比倫點亮那裏的‘燈火’,你們自然會收到感召。”
維克托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記住,我們是收集秘密的人,也是被秘密埋葬的人。在黑暗中保持理智,比擁有力量更重要。”
隨著最後一句誡勉消失在虛空中,靜默之堂重歸黑暗。
現實世界中,維克托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哪裏有什麽“北方的大生意”要去處理?他隻是因為要登上的那列“鐵甲巨獸”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變數。在那種被嚴密封鎖、充滿各種探測器的移動堡壘中,頻繁開啟跨空間會議無異於在黑暗中點燃火炬。
他低頭看了看那份從管家身上得來的推薦信。聖格列高利醫學院,那是他在新巴比倫選定的“掩體”。作為一個身份已經“死亡”的法醫,沒有比躲在首都最龐大的解剖中心更安全的地方了。
他站起身,將那頂破舊的灰色呢帽扣在頭上。皮質醫藥箱的提手已經在他的掌心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再見,午夜當鋪。”他低聲對自己說道。
他走下樓梯,步入那已經開始變得喧囂的街道。遠處的車站時而傳來沉重的、帶有金屬顫音的鳴笛。第704號裝甲列車,那台象征著人類在這個瘋狂時代最後堡壘的機器,正在等待它的乘客。
維克托混入了一群由於工廠裁員而不得不去首都謀生的工人流中。他的脊椎挺得很直,步履平穩,但在周圍人的感官裏,他似乎又變得極度透明,就像是一個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幽靈,正路過人間。
消失在那漫天的煤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