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內的死寂沉重得讓人窒息,唯有那一盞破舊的煤油燈在散發著昏黃且搖晃的光。維克托靠在鏽蝕的鍋爐壁上,由於失血和靈性透支,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疊的幻影。
他能感覺到,哈裏斯的搜捕隊就在這片亂墳崗海域遊弋,留給他的時間最多隻有二十分鍾。
“隻能在這裏了。”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從皮包裏取出了研缽和石杵。他開啟鉛盒,那節塞壬喉骨在接觸空氣的一瞬間,散發出的幽藍色熒光幾乎照亮了半間屋子。那是一種病態且美麗的顏色,伴隨著某種能讓大腦皮層產生劇痛的高頻嗡鳴。
哢嚓。
維克托舉起小錘,重重砸下。
原本堅硬如玉的喉骨在碎裂的瞬間,竟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聲音並非來自聽覺,而是直接在維克托的腦域中炸響。那是海妖被生生剝離聲帶時的怨念,是沉入無光深海前的最後詛咒。維克托咬緊牙關,任由雙耳溢位鮮血,死死按住研缽,將那些碎片研磨成極其細膩的熒光粉末。
接著,他拿出了一瓶帶有微弱腐蝕性的“靈性粘合劑”,將其與骨粉混合。
研缽中的藥泥開始蠕動,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活著一般的深藍色膠質。
“呼……”
維克托脫掉殘破的長風衣,露出滿是傷痕的胸膛。他拿起那柄銀色的手術刀,對著鍋爐外殼上一塊勉強能照人影的鐵皮,抵住了自己的喉結上方。
這個儀式的核心在於“置換”。他必須親手切開自己的呼吸道,將這股外來的、屬於高階生物的共鳴器官,強行縫合進自己的肉體。
刀尖劃破麵板。
噗嗤。
沒有麻藥,維克托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痛楚而劇烈痙攣,但他那隻握刀的手卻穩如磐石。作為法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寸皮肉下的血管分佈。他避開了動脈,暴力地撐開了氣管前壁。
“呃——!!!”
一股溫熱的血湧入氣管,由於聲帶受損,他的慘叫聲變成瞭如同風箱漏氣般的嘶吼。
他用長柄鑷子夾起那團藍色的膠質,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填塞進自己的聲帶邊緣和軟骨縫隙中。
那一瞬間,維克托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彷彿被生生拽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海洋,無數蒼白的海妖手持骨叉向他衝來,它們在他耳邊瘋狂地歌唱,每一句歌詞都化作灼熱的鋼針,在他的大腦裏肆意攪動。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是自我意識正在被那種“非人頻率”同化的危險訊號。
“閉嘴……全部給我閉嘴!”
維克托在識海中發出狂怒的咆哮。
【靜默之堂】在這一刻感應到了主人的危機,灰霧色的博物館虛影在鍋爐房內轟然降臨。那些海妖的執念撞擊在陳列室冰冷的牆壁上,化作虛無。
維克托抓住這極其短暫的清明,拿起了早已穿好靈性絲線的縫合針。
他不再看鏡子,而是閉上眼,完全憑借著對身體結構的微觀感知,在血肉模糊的頸部穿針引線。他將那些藍色的膠質與自己的肌肉纖維交織在一起,將那些海妖的律動編排進自己的呼吸。
每一針下去,都伴隨著身體生理性的彈跳。
當最後一針拉緊,維克托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幹,他癱倒在焦黑的煤渣上,肺部劇烈起伏,吞吐著渾濁的空氣。
嗡——
一種奇異的震顫從他的喉嚨深處蔓延至全身。
維克托頸部的傷口竟然在幽藍色的光芒中迅速彌合,那些外溢的靈性化作了一圈淡淡的、呈銀藍色的環形紋路,深深刻入了他的皮肉,宛如一個永不磨滅的禁錮項圈。
二階,【低語者】。
晉升成功。
他緩緩睜開眼,重瞳中不再是單一的幽藍,而是帶上了一種如同深海旋渦般的複雜紋理。在他耳中,世界徹底變了樣:牆外風掠過礁石的頻率、海浪拍擊岸邊的節奏、甚至是自己血管裏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變成了一組組清晰可辨的邏輯程式碼。
就在這時,鍋爐房沉重的鐵門發出了一聲驚人的巨響。
砰!
哈裏斯隊長的蒸汽重靴狠狠踹在門板上。
“維克托·科爾!我知道你在裏麵!滾出來受死!”
維克托慢慢從煤堆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麵無表情地看向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
他張開嘴,並沒有發出聲音,隻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吞嚥動作。
刹那間,整間屋子裏的灰塵和水汽竟然隨著他的這個動作瞬間凝固在半空,隨後又像受驚的魚群般,朝著門口的方向瘋狂湧動。
那種對聲音與頻率的絕對掌控感,讓他覺得自己能夠輕易撥亂這世間任何一段生命律動。
“既然你們這麽想聽我的‘聲音’……”
維克托輕聲念出了一個無法用人類語言解析的音節。
原本雜亂的撞門聲在這一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鋼鐵產生疲勞裂紋的高頻共振。
鐵門在哈裏斯隊長的重靴下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轟然倒地。
門外湧入的寒風帶著腥鹹的海氣,瞬間將鍋爐房內原本燥熱的氣息衝散。哈裏斯那魁梧的身軀堵在門口,機械義眼在濃霧中閃爍著刺眼的赤紅光芒,而在他身後,數名全副武裝的警衛正舉起轉輪式蒸汽重弩,密集的紅點鎖定了維克托的周身要害。
“科爾先生,你的表演結束了。”哈裏斯的聲音沉重得如同磨損的齒輪,他掃視了一圈滿地狼藉的實驗器皿,最後目光定格在維克托頸部那道微微發光的銀藍色紋路上,“你竟然在這裏強行晉升?在一個沒被淨化的廢墟裏,用那種邪異的方式……”
維克托站在陰影中,他那雙重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漠。他能感覺到,哈裏斯每一次呼吸時,其肺部活塞運作的金屬撞擊聲,甚至能聽出對方左側機械關節的一處微小磨損所帶來的高頻摩擦。
“哈裏斯隊長,你總是對自己的‘秩序’過於自信。”
維克托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啞疲憊,而是一種帶有多重重疊回響的低沉感,彷彿在這具軀殼之下,正有成千上萬個靈魂在同時低語。
“開火!”哈裏斯感受到了這種非比尋常的壓迫感,毫不猶豫地下達了處決指令。
嗖!嗖!嗖!
十幾枚流星箭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嘯叫刺向維克托。
就在這一瞬間,維克托喉嚨深處的銀藍色紋路驟然大盛。他並沒有閃躲,而是張開嘴,對著前方虛空發出了一聲極短、極促的顫音。
“嗡——”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生生折疊。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以維克托為中心,呈扇形轟然擴散。那些足以射穿鋼板的流星箭在進入維克托身前三米範圍時,竟然由於某種極端的高頻震蕩,瞬間在半空中崩解成了最細小的金屬粉末。
這就是二階能力:震懾
這不是單純的音波攻擊,而是通過塞壬喉骨對物質原有頻率的強行幹涉。
“什麽?!”哈裏斯的機械義眼瘋狂轉動,警報聲在他腦海中響成一片。
但維克托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他向前跨出一步,第二次發聲。這一次,他針對的是生物的內髒。
那是一種人類聽覺完全無法捕捉的次聲波。
衝在最前方的兩名警衛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身體便猛地一僵。在維克托的視角中,這兩人的心髒跳動頻率被強行拉昇到了每分鍾五百次,隨即在下一秒,由於頻率過載,他們的心室壁像脆弱的瓷器般瞬間炸裂。
兩人七竅流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
“混蛋!”哈裏斯狂吼一聲,他猛地啟動了背後的蒸汽噴射口,整個人如同一顆鋼鐵炮彈撞向維克托,手中的蒸汽戰錘帶起撕裂空氣的雷鳴。
維克托眼神冰冷,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哈裏斯衝了上去。
“模仿——靜默。”
維克托伸出右手,指尖精準地拂過哈裏斯那柄戰錘的側邊緣。與此同時,他喉嚨裏傳出一種如同深海泡沫破碎般的細微雜音。
這種雜音精準地模擬了蒸汽動力核心在某種臨界點下的自毀頻率。
哈裏斯驚恐地發現,他手中原本威力巨大的戰錘竟然在一瞬間停止了震動,甚至連他背後的蒸汽揹包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掐斷了喉嚨,所有的活塞和齒輪在同一秒死鎖。
那是【低語者】的另一項恐怖異能:擬音與覆蓋。
“咚!”
失去動力的戰錘被維克托順勢一帶,重重地砸在了旁邊的鍋爐上。維克托借著這一拽的力量,身體如靈貓般欺身而上,冰冷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哈裏斯那半金屬化的頸部。
“隊長,你聽到了嗎?”
維克托湊到哈裏斯的耳邊,重瞳中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理性,“這是你死亡的節奏。你的那枚‘機械心眼’,齒輪咬合的誤差正在擴大……”
哈裏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種靈魂深處的戰栗。他想要反擊,卻發現自己在對方的“語言”領域裏,連一個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和更密集的腳步聲。官方的大部隊——“淨化局”的執政官們到了。
維克托的第一場“發聲”已經完美落幕。
他放開了麵色慘白的哈裏斯,身形向後一躍,消失在鍋爐房深處那早已被炸開的排水暗道口。
“哈裏斯隊長,好好活著,直到下次我親自為你主持‘葬禮’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在管道中層層重疊,最後化作一陣低沉的嘲笑,消失在黑暗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