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廳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幹,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釘在維克托手中那枚小巧的私人印章上。
伯爵夫人的摺扇停在了半空,哈裏斯隊長的機械義眼發出陣陣密集的“滋滋”聲,那是其內部核心在進行高負荷邏輯計算的表現。
在這些權貴的眼中,維克托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略顯古板的古生物學者。
他是一個挑釁者,一個手中握著伯爵府邸見不得光的醜聞、並將其大搖大擺擺上拍賣台的瘋子。
“科爾先生,您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司儀的聲音略微顫抖,他轉過頭,征詢地看向側席的伯爵。
伯爵此時半張臉都隱藏在扶手的陰影中。他原本以為金庫失竊隻是幫派內訌,卻沒料到那枚涉及家族隱秘的印章會出現在這裏。
“既然這位‘學者’如此慷慨,那就成全他。”伯爵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裏摩擦的碎石,“把塞壬喉骨交給他。”
維克托麵無表情地走上台。
在交接的一瞬間,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銀盤。
嗡——!
一股極其尖銳、如同萬千鋼針齊出的共鳴聲直接在他識海中炸響。那一瞬間,他體內的【竊密者】印記幾乎失控,壓製藥劑的藍光在麵板下劇烈閃爍。他能感覺到這節喉骨中殘留的一絲怨念——那是海妖被生生剝離發聲器官時的絕望。
“很有活力的材料。”
維克托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握住喉骨,將其收入一個特製的鉛盒中。
他轉身走下台,沒有回座,而是直接走向了大廳側方的盥洗室。他能感覺到,至少有五道帶著強烈殺意的視線正像毒蛇一樣啃食著他的後頸。
二樓包廂內,血肉福音會的祭司發出了陣陣壓抑的低笑。而在另一側,哈裏斯隊長已經站起了身,對著對講機低聲下令:
“一號、三號門封鎖,‘聖裁獵犬’進入警戒狀態,我要那個學者的所有生物特征采樣。”
維克托推開盥洗室的門,反手將其反鎖。
他體表的壓製藥劑效力正在急速退去,那種屬於非凡者的、敏銳到近乎瘋狂的感官重新佔領了大腦。
“時間不多了。”
維克托迅速脫掉那件昂貴的西裝,露出了裏麵緊身且帶有多個插口的特製內襯。他從皮包裏取出一瓶早已調配好的、呈現出渾濁灰色的液體。
這不是藥劑,這是他在解剖室內通過屍體腐爛後的生物電流,結合靈性粉末提取出的**【虛假餘溫】**。
他將液體倒在盥洗室的鏡子上。
“竊取——光影折射。”
維克托啟動了【竊密者】的能力。他並沒有隱身,而是利用光線的扭曲,在鏡子前製造了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正坐在馬桶上焦急數錢的幻象。
與此同時,他從懷裏掏出那枚印章,將其塞入了大廳通風口的縫隙中。
“伯爵,既然你想要,那就還給你。不過……得換個地方撿。”
維克托本人則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天花板的檢修口。他的動作極其專業,每一個支撐點都選擇在建築結構的受力點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砰!
盥洗室的門被哈裏斯的一名下屬粗暴踹開。
“別動!舉起手……”
那名警衛的聲音在看到“鏡中人”的一瞬間戛然而止。在他們的視角裏,那個“學者”正驚恐地抬頭看向他們,然後突然化作了一團四散的灰塵。
“該死!是誘餌!他在天花板!”
二樓的哈裏斯隊長感知到了靈性波動的異常,他猛地撞碎了包廂的護欄,像是一頭鋼鐵巨獸般砸在了大廳正中央。
“所有出口開啟最大功率的‘靈性屏障’!他帶著喉骨跑不遠!”
而此時的維克托,已經在漆黑狹窄的通風管道中飛速爬行。他手中的鉛盒散發著冰冷的溫度,由於喉骨的共鳴,他頸部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跳動,彷彿在那層麵板下,正有另一條聲帶在緩緩成型。
他並沒有直接逃向大門,而是順著管道向下,直奔伯爵府邸的最底層——那個連線著內城排汙係統與私人地窖的交界處。
那裏是他預設的獵場,也是他完成晉升最絕佳的、無人打擾的“手術室”。
身後,聖裁獵犬的咆哮聲已經順著管道傳了進來,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維克托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重瞳中閃爍著狂熱的光:
“來吧,在這鋼鐵的腹腔裏,讓我們看看誰纔是最後的解剖者。”
伯爵府邸的地下排水道如同一頭巨獸的腸道,濕冷的牆壁上掛滿了帶有鐵鏽色的粘稠苔蘚。維克托在黑暗中飛速穿行,他的肺部因高頻率的奔跑而產生灼燒感,但他的手始終死死扣住那個鉛盒。
“汪!汪!”
身後傳來的咆哮聲已經近在咫尺。聖裁獵犬的爪子摩擦在青石板上的刺耳聲響,在狹窄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這些怪物不僅能嗅到血跡,更能直接追蹤非凡者在空氣中殘留的靈性碎屑。
維克托猛地停下腳步,側身藏入一個巨大的齒輪閥門後方。
他開啟鉛盒,塞壬喉骨那妖異的藍光瞬間照亮了他的半張臉。此時,由於極度的壓迫與共鳴,他的喉嚨已經開始產生生理性的痙攣,一種幾乎要撕裂聲帶的奇癢讓他忍不住想要發出一聲尖叫。
“還沒到時候……”
維克托從袖口滑出兩枚手術刀片,並排夾在指縫間。他並沒有直接逃離,而是從懷中掏出那袋在金庫中剩下的【靈性幹擾粉末】,迅速將其撒在地麵的一處積水坑中。
“竊取——聲音錨點。”
維克托對著水坑,用一種極其微弱、近乎於耳語的頻率發出了幾個古怪的音節。這是他利用【竊密者】能力,模擬剛纔在大廳裏哈裏斯隊長的指令頻率。
三秒鍾後,第一頭聖裁獵犬撞開了霧氣,猛地撲向水坑。
在那怪物的感知中,那個水坑裏正發散出目標最強烈的生命訊號,甚至還帶著它們主人哈裏斯的“收縮”指令。
嘶——!
獵犬在躍起的一瞬間,身體突然在半空中詭異地僵硬了。維克托預埋在粉末裏的微量水銀與靈性碎屑,在聲音的震動下瞬間啟用,化作無數根細微的靈性鋼針,直接刺穿了獵犬那由於過度變異而缺乏防護的聽小骨。
怪物哀嚎著跌入水坑,劇烈地抽搐。
“第一個。”
維克托的身影從閥門後掠出,手術刀帶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精準地切開了獵犬的咽喉。他並沒有浪費時間,而是利用【竊密者】的剝離權能,順手帶走了這頭怪物尚未散去的、帶有追蹤特性的靈性介質。
他將這股介質抹在自己的鞋底,隨後迅速向排水道的更深處——那個連線著內城焚化爐的廢棄風道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跨入風道時,一道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從前方傳來。
白色的蒸汽在陰暗的管道內彌漫。哈裏斯隊長那魁梧的身軀擋在了出口處,他雖然沒有穿著全套的外骨骼,但那隻機械義眼在濃霧中噴吐著赤紅的光,右手的轉輪式蒸汽重弩已經鎖定了維克托的咽喉。
“科爾先生,你的‘學者’戲法演得很精彩。”哈裏斯的聲音在管道內激起重重迴音,“但在機械的絕對邏輯麵前,所有的偽裝都是毫無意義的誤差。交出喉骨,我可以讓你在審判室裏走得體麵一點。”
“哈裏斯隊長,你總是對自己的‘邏輯’過於自信。”
維克托停下腳步,慢慢舉起雙手,但其中一隻手依然緊緊攥著鉛盒,“你難道沒發現,從我進入那間盥洗室開始,你就一直在按照我給你的‘路線圖’前進嗎?”
“你在虛張聲勢。”哈裏斯冷哼一聲,扣動了扳機的預壓。
“是嗎?”
維克托的重瞳中幽藍光芒盛放。他並沒有使用武力,而是開啟了【竊密者】感官剝奪的最高頻率。
“竊取——平衡感!”
一瞬間,哈裏斯隻感到腳下的地麵彷彿瞬間變成了垂直的峭壁,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旋轉。作為機械改造人,他的大部分平衡感知依賴於耳蝸內的精密感測器,而維克托針對性地利用靈性波動模擬了這種感測器的崩潰訊號。
哈裏斯那沉重的身體踉蹌了一下,重弩的流星箭擦著維克托的肩膀掠過,釘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維克托沒有逃,反而迎著哈裏斯衝了上去。他並非要搏命,而是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將那一枚從伯爵府帶出來的、帶有特殊靈性殘留的印章,精準地拍在了哈裏斯背後的壓力閥上。
“伯爵府的印章帶有特殊的靈性鎖,隻要感應到外溢的蒸汽動力,就會自動觸發警報。”
維克托貼在哈裏斯耳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現在,伯爵府的私人衛隊會認為是你偷了那塊骨頭,並試圖在下水道伏擊他們。哈裏斯隊長,好好享受這場‘誤會’。”
還沒等哈裏斯從眩暈中恢複,後方的管道內已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銃上膛的聲音。
維克托借著這片混亂,縱身跳入了通往焚化爐下方的排渣道。
在墜落的過程中,他聽到了哈裏斯憤怒的咆哮和密集的交火聲。在這鋼鐵的腹腔內,各方勢力的貪婪與偏見,成了他最好的掩體。
兩分鍾後,維克托出現在一處廢棄的鍋爐房深處。這裏溫度極高,四周堆滿了焦黑的煤渣,正是一個絕佳的、能夠掩蓋他晉升異象的“手術室”。
他開啟鉛盒,看著那節已經開始微微顫動、彷彿要破繭而出的塞壬喉骨,眼神冷冽且瘋狂。
“接下來,輪到我解剖這股力量了。”
維克托拿出了手術刀,毫不猶豫地抵住了自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