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在那道透明漣漪撞擊流星箭的瞬間,整個實驗室彷彿陷入了短暫的真空。
維克托喉嚨處的銀藍色紋路在那一刻變得滾燙,那是靈性在超負荷運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精鋼打造的箭簇在距離他胸口不到半英尺的地方,被強烈的次聲波共振瓦解了應力結構。流星箭的箭身由於承受不住這種高頻震蕩,竟然在半空中自發地崩裂成無數細碎的鐵屑。
“該死!”哈裏斯隊長的怒吼聲被緊隨而來的玻璃爆裂聲掩蓋。
由於共振的餘波,實驗室牆壁上那些盛放著畸變器官的福爾馬林罐接連炸開。刺鼻的藥水味和灰色的煙霧瞬間充斥了整個地窖。
維克托沒有任何猶豫,他那雙閃爍著重影的眼睛最後掃視了一圈這間讓他死而複生的地獄。他順著剛才震碎的天花板裂縫,整個人像是一道貼地的殘影,利落地翻出了鐵錨公寓的底座,消失在霧港那濃重得化不開的酸雨之中。
……
一個小時後。
維克托坐在位於老狗街那間陰暗、潮濕的安全屋內。
這裏是他利用法醫身份提前預留的藏身點,牆壁上貼著發黃的舊報紙,角落裏堆放著幾瓶已經過期的消毒酒精。他靠在搖搖欲墜的扶手椅上,胸腔劇烈地起伏著。雖然成功晉升了二階“共鳴期”,但那種“非人”的異變感正在折磨著他的理智。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髒——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髒位置,竟然隱約傳來了一種不屬於人類的、極其微弱的震動。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老舊的門縫下。
那是一封信。
信封潔白無瑕,在這個終年被煤煙覆蓋的貧民窟裏顯得極其詭異。它靜靜地躺在那片肮髒的積水旁邊,像是一雙從過去伸出來的蒼白的手。
維克托眼神一厲,右手瞬間摸到了手術刀。他用法醫解剖屍體的謹慎,用刀尖挑開了信封。
信封裏,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十幾歲的維克托·科爾站在那座陰森的男爵府邸前,他的神色怯弱、畏縮,而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身形幹瘦如枯木的老人。老人的手搭在少年維克托的肩上,手指細長得有些畸形,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卻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那是科爾家族的老管家。
維克托翻過照片,背麵隻有一行用黑墨水書寫的、極其標準的貴族圓體字:
“維克托少爺,既然那場解剖沒能讓你回歸母體的懷抱,那麽男爵大人認為,你有必要回一趟那間充滿福爾馬林味的閣樓。我知道你沒死,你的‘味道’在霧港的下水道裏太顯眼了。”
看到這行字,維克托的大腦中突然產生了一種被針刺痛的幻覺。
作為一名前法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味道”、“解剖”。
結合他身體裏那些正在緩慢複蘇的、關於“亞人基因”的微弱記憶,他瞬間明白了。這具身體的死,根本不是什麽綁票誤殺。
老管家不僅僅是一個仆人,他是一條具備嗅覺強化能力的“獵犬”。他此時發來這封信,是在確認維克托的變異程度。對於那個落魄的男爵家族來說,維克托或許隻是一個逃出實驗室的、具有回收價值的生物樣本。
官方在通過體格特征追殺“拍賣會的小偷”,而背後的“血緣枷鎖”則試圖將他重新拽回解剖台。
維克托隨手將照片丟進旁邊的火爐,看著那張印著老管家陰冷麵孔的紙張在火焰中蜷縮、焦黑。
“既然你們覺得我沒死透……”
他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喉嚨處那道正在微微共振的銀藍色紋路。
“那就看看,手術刀在誰的手裏。”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霧港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已經有了不得不走的理由,而他,決定切斷所有的線索,在那離開之前,徹底處理掉這個找上門來的老管家。
雨水敲打著鏽跡斑斑的遮雨棚,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維克托坐在安全屋的陰影裏,手指摩挲著那柄手術刀的刀柄。那封帶有雙頭隼紋章的信被他壓在煤油燈下,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顯得異常扭曲。
他很清楚,老管家既然能把信準確地塞進這個隱秘的據點,說明對方的【獵犬】感官已經鎖定了這一片街區。對於這種途徑的非凡者來說,方圓幾公裏內的氣味分子就像是黑暗中的燈塔,隻要他還在呼吸,就無法真正遁形。
“與其被動等待被圍獵,不如主動劃開這層膿包。”
維克托低聲自語,喉嚨處隱約傳出一聲金屬摩擦般的共鳴。
他站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負重背帶紮緊。背帶裏插著三把經過酒精消毒的手術刀,以及兩瓶他在黑市配製的“迷霧藥劑”。
……
深夜兩點,鐵錨區邊緣的一處廢棄倉庫。
這裏曾是霧港最重要的棉花轉運站,但隨著大罷工和蒸汽工廠的遷移,如今隻剩下腐爛的木構架和遍地的工業廢料。
維克托站在高聳的貨架陰影中,閉上眼,開啟了【低語者】的聲波探測。
在他腦海呈現的黑白結構圖中,倉庫裏的每一根支柱、每一塊鬆動的地板都清晰可見。他能感覺到,在倉庫最深處的庫房裏,有一個極其均勻、沉穩的呼吸聲。
那種呼吸聲帶有一種野獸般的韻律,那是老管家在等待他的獵物。
維克托沒有掩飾腳步聲。他踩著積水,一步步走向那間庫房。每一步的頻率都經過微調,產生了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低頻共鳴,彷彿整個倉庫都在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顫栗。
“你比我想象中要勇敢,維克托少爺。”
庫房的大門無聲地滑開。老管家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燕尾服,但在這種極致的黑暗中,他的雙眼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紅光。
那是【獵犬】在興奮時的生理反應。
“你身上那種屬於亞人的酸澀味道……哪怕隔著三條街,我也能聞到。”老管家歪著頭,鼻翼劇烈抽動,“那是讓男爵大人癡迷的芳香,也是你作為‘優秀實驗品’的證明。”
“如果你是來敘舊的,那你可以閉嘴了。”維克托停在距離對方十米遠的地方,重瞳在鬥帽下冷冷地對視,“你既然懷疑流浪漢屍體的去向,現在親眼看到了,滿意嗎?”
老管家發出一聲難聽的嗤笑,身體微微前傾,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掠食姿態。
“我不滿意的是,你竟然私自晉升了。這種珍貴的非凡特性如果不經過家族的導引,就是對血脈的褻瀆。”老管家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我要確認你是否‘死透’,或者說……確認你是否已經變成了一個值得重新裝進標本罐的怪物。”
話音未落,老管家的身影消失了。
快得不正常。
在一階【獵犬】的加持下,他的爆發力讓他在短距離內幾乎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颶風。
維克托沒有任何驚慌,他右手猛地揮出,並不是出刀,而是捏碎了一枚藏在掌心的幹擾彈。
“嗡——!”
一股極高頻率的尖嘯聲在狹窄的庫房內爆開。
這並不是普通的聲波,而是維克托利用【低語者】能力模擬的、針對聽覺敏感途徑的“致命噪音”。
老管家的動作僵硬了一瞬間,他那對過分發達的耳廓流出了兩行鮮血,整個人因為平衡感瞬間失調而踉蹌了一下。
“解剖的第一步,是限製目標的行動力。”
維克托的身影如幽靈般掠過。手術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切向老管家的腳踝筋腱。
作為法醫,他從不追求華麗的招式,他隻追求對結構的物理性摧毀。
老管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求生的本能讓他強行扭轉身體,雙手化作漆黑的利爪,死死地扣向維克托的咽喉。
兩人在黑暗中瞬間完成了數次致命的博弈。
老管家的指甲劃破了維克托的肩胛,帶出一串血珠;而維克托的手術刀也挑開了老管家肋下的麵板,露出了裏麵蒼白的肌肉組織。
“這就是你的底牌?”老管家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跡,表情變得極度猙獰,“依靠這種卑劣的幹擾?少爺,我會把你的每一根骨頭都從關節處拆開,就像你小時候玩過的那些積木一樣。”
維克托冷漠地看著他,喉嚨處的銀藍色紋路越來越亮。
他並沒有因為老管家的威脅而產生任何情緒波動。在他的眼中,眼前的老管家不再是一個具有威脅的敵人,而是一個**“待切割的、由206塊骨頭組成的生物體”**。
“我的任務不是戰勝你。”
維克托的聲音帶上了一層厚重的金屬回響。
“我的任務是……處理掉你。”
他利用聲波共振,感知到倉庫頂部的幾根支撐結構由於剛才的爆裂已經處於臨界點。他之前在倉庫各處佈置的小型爆炸物,並不是為了殺傷老管家,而是為了徹底瓦解這裏的物理結構。
維克托再次張開嘴,這次吐出的音節極其沉重,彷彿千斤重的鋼鐵墜地。
庫房的承重柱開始劇烈顫抖。
在這場雨夜的對決中,維克托已經決定了,要讓這位老管家和他那腐朽的“血緣監視”,一同埋葬在這片被工業廢棄的瓦礫之下。
他需要這個老管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