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鏽區的雨永遠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煤煙味，將狹窄的巷弄刷洗得油膩且濕滑。維克托緊了緊風衣的領口，避開了一隊巡邏的蒸汽警衛，閃進了一間名為“死魚眼”的地下酒館。
他現在極度缺錢。
盡管老約克給了他拍賣會的名片，但要在那種上流社會洗贓款的聚會上帶走“塞壬喉骨”，他至少需要三千金鎊，這還不算打通關節的費用。對他這個在黑市勉強餬口的“亡命徒”來說，這是一筆足以買下半條街的钜款。
“維克托，你來早了。”
酒館最深處的包廂裏，一個獨眼壯漢正擺弄著一疊帶血的欠條。他是鐵鏽區“野狗幫”的頭目布魯托。在這個工業怪獸橫行的城市，野狗幫專門負責為大工廠主處理那些不聽話的勞工，同時也經營著黑市最暴利的借貸業務。
“我需要錢，布魯托。”維克托開門見山，他坐在布魯托對麵，重瞳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冷寂的幽藍。
“錢？你是想說，你想搶我的金庫？”布魯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周圍的幾個幫派成員紛紛按向了腰間的短火銃和扳手。
“不，我是來幫你‘收賬’的。”維克托平靜地從懷裏掏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關於“東區棉花碼頭大火”的新聞，“東區貿易公司的老闆私吞了原本該給你們的‘安保費’，他們對外宣稱貨被燒了，但我知道，那批棉花底下的夾層裏，藏著價值五千鎊的精煉鯨油。”
布魯托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憑什麽相信你？”
“因為我已經‘看’到了。”
維克托伸出左手，【竊密者】的感官在瞬間鎖定了布魯托。這種能力不僅能竊取感官，還能通過微弱的靈性漣漪捕捉到對方潛意識裏的遲疑。
“那批貨明天淩晨三點會通過排水渠運往內城，賣給那些需要潤滑精密儀器的貴族。如果你的人在那兒等著，不僅能拿回你的錢，還能多賺一筆。我隻要其中的三千鎊。”
布魯托死死地盯著維克托，彷彿要從那張平靜的法醫臉上看出一絲破綻。過了許久，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如果你耍我，我就把你塞進壓路機裏。”
“淩晨三點，排水口見。”
維克托起身離去。他並沒有打算真的和這群暴徒合作，他隻是需要一個足夠亂的現場。
離開酒館後，維克托並沒有休息。他穿過縱橫交錯的地下管廊，來到了老約克指出的那座隱藏在貧民窟邊緣的小型地下金庫。這裏是野狗幫存放非法所得的中轉站。
他從兜裏掏出一小瓶特製的、散發著淡淡紫光的粉末。這是他利用解剖學知識，將一些帶有“沉睡”執唸的非凡碎屑研磨而成的【靈性幹擾劑】。
維克托悄無聲息地攀上一處排氣窗，他並沒有選擇強攻。
“竊取——物理傳導。”
他將手心貼在通風管道的金屬壁上，利用靈性改變了氣流的頻率。原本四散的幹擾粉末像是有生命一般，精準地順著通風管道湧入了一樓的守衛室。
不到五分鍾，守衛室裏原本沉重的呼吸聲變得均勻且深沉。
維克托翻身入內，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穿行的貓。他來到那座厚重的保險櫃前，並沒有去嚐試密碼，而是直接將左手按在了鎖扣處。
“竊密——微觀震動。”
雖然他還沒晉升二階【低語者】，但這種對頻率的感應已經初具雛形。他閉上眼，感受著內部齒輪咬合的微弱反饋，在靜默之堂的輔助下，他彷彿能看到那些複雜的機械零件在眼前透明化。
哢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動，保險櫃門應聲而開。
裏麵整齊地疊放著一捆捆印有機械教會紋章的金鎊，以及一些來曆不明的珠寶和未加工的礦石。
維克托動作利索地將現金塞進特製的皮袋裏。他並沒有貪心地拿走所有東西，而是精準地拿走了三千五百金鎊，以及一塊不起眼的、刻著伯爵家徽的私人印章。
這枚印章將是他進入那場拍賣會的“備用門票”。
就在他準備撤離時，金庫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警鈴聲。
“該死，是官方的‘嗅跡者’。”
維克托心頭一沉。哈裏斯隊長的嗅覺比他想象的還要靈敏，或許對方從未放棄過對這片區域的靈性監測。
他迅速將皮袋背在身後，手中已經握住了那柄帶血的手術刀。
“布魯托，希望你的那些蠢貨真的能像我想象的那樣，在這個時候製造點混亂。”
維克托冷哼一聲，整個人撞破了側麵的彩繪玻璃窗，消失在內城方向那層層疊疊的瓦頂陰影中。身後，幾隻體型巨大的、帶有蒸汽義眼的聖裁獵犬已經發出了低沉的嘶吼，順著殘留的血腥味緊追不放。
三千五百金鎊到手，這筆錢燙手得很。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他必須在哈裏斯的圍追堵截下，完成一次從老鼠到紳士的華麗蛻變。
聖埃倫娜區的雨比鐵鏽區要克製得多，細密的雨絲落在鋪滿青石板的街道上，反射出煤氣燈華麗而朦朧的暈影。
維克托坐在一輛雇來的漆黑馬車內。他已經換掉了那身帶有血腥味的工裝，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得體、袖口繡著暗紋的深灰色正裝。他蒼白的臉色在白色絲綢領襯的映襯下，顯出一種常年浸淫在實驗室裏的書生門第感，那雙重瞳被一副金絲邊框的平光眼鏡遮擋，看起來像是個家教良好的落魄學者。
“老闆，這是入場券。”
車窗外，一名打扮成報童的少年借著賣報的機會，將一枚印著伯爵府家徽的黑漆火漆印按在了維克托的手心。這是織布機通過教會渠道緊急弄到的身份——一名來自南方行省、沉迷於古生物解剖的研究員。
“記住，拍賣會將在午夜十二點準時開始。”少年的聲音極低，“哈裏斯的聖裁獵犬在門口設立了靈性檢測門，您的傷口……”
“我會處理。”維克托關上了車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肋，傷口雖然已經縫合，但那種由於透支靈性產生的病態紅暈依然在麵板下隱隱作痛。他從懷裏取出一瓶淡藍色的藥劑——這是他在黑市用重金買下的“靈性抑製粉末”，能短暫地將體內的非凡波動壓製到普通人的水平。
當然，代價是他在接下來三個小時內將無法使用任何【竊密者】的主動能力。
馬車穩穩地停在伯爵府邸那宏偉的鏤金大門前。
這裏的空氣中彌漫著高階雪茄和昂貴香水的味道，與貧民窟的腐臭形成鮮明對比。維克托走下馬車，在侍者的引導下遞交了入場券。
“科爾先生，歡迎您的光臨。”
當他跨過那道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靈性檢測門時，維克托感到心髒漏跳了一拍。那種被窺視感從他腳底升起，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在掃描他的靈魂。
一秒，兩秒。
門框邊的水晶保持著代表安全的透明色。
維克托微微頷首，平靜地步入了大廳。
大廳內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下，霧港的上流人士們正戴著各式各樣的華麗麵具，手持香檳小聲交談。在這裏，沒人關心孤兒院的灰燼是否還冒著煙，他們隻在乎今晚會出現哪些罕見的遺物。
“諸位，請入座。”
一名穿著燕尾服的司儀走到台前，他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維克托坐在最後排的陰影裏，他的目光在大廳內巡視。在二樓的環形看台上，他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哈裏斯隊長。對方今晚沒有穿那身笨重的蒸汽外骨骼，而是換上了聖職者的正裝，但那隻機械義眼在黑暗中閃爍的冷光，依然像是一頭搜尋獵物的禿鷲。
“第一件拍品，來自舊帝國時期的黃銅星盤……”
拍賣會開始了。維克托對那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品毫無興趣，他隻是靜靜地計算著時間。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廳內的氣氛逐漸變得熱烈而詭秘。
“接下來，是今晚的重頭戲，也是許多博學者夢寐以求的素材。”
司儀親手揭開了一個鋪著黑色絲絨的托盤。
在那光影交匯處，靜靜地躺著一節約十厘米長的、半透明的弧形骨骼。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淺藍色，即便隔著護罩，在場的所有非凡者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產生了一種細微的、讓人產生幻聽的嗡鳴聲。
塞壬喉骨。
維克托感到體內的靈性在壓製下開始了瘋狂的躁動，那種渴望晉升的本能幾乎要衝破藥劑的束縛。
“由於其蘊含的高頻靈性殘響，起拍價：一千五百金鎊。”
“一千六百。”二樓的一個包廂率先出價。
“一千八百。”
價格攀升得極快。維克托依然沒有動作，他隻是冷冷地注視著二樓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屬於血肉福音會的預留席位。
真正的較量不在於財力，而在於誰能在走出這扇大門後，還能保住這塊骨頭。
“三千金鎊。”維克托突然舉起了牌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某種特殊的發聲技巧，在大廳內產生了一陣迴音。
二樓的哈裏斯隊長猛地轉過頭，機械義眼鎖定了維克托所在的角落。那種壓迫感讓維克托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但他依然維持著那種古板學者的傲慢神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三千一百金鎊。”血肉福音會的包廂終於傳出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維克托嘴角露出一抹外人察覺不到的殘忍：
“三千五百金鎊。外加……一枚伯爵府內部的私人印章。”
維克托舉起了那枚從幫派金庫偷來的印章。
全場嘩然。
伯爵本人坐在側席，臉色瞬間變得陰沉如水。那枚印章是開啟他地下私人收藏室的鑰匙之一，此時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學者手裏，其含義不言而喻。
“成交。”伯爵低聲對司儀示意。
維克托他已經把這把火徹底點燃了。這塊喉骨，他今晚必須拿走，而且，他還要借著這場混亂，徹底讓伯爵和那些追兵看一場“法醫”導演的謝幕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