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產生的震蕩波逐漸在聖彌額爾孤兒院的廢墟中平息。
維克托趴在地下室陰暗潮濕的隔間裏,半截身子被坍塌的木梁壓住,肺部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像漏水的沙漏般迅速流失,左手掌心的“竊密者”印記因為過度透支而變得灼熱燙手,彷彿一根燒紅的烙鐵。
“咳……咳咳……”
他噴出一口混著內髒碎塊的黑血。在“結構透視”的視野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左側的三根肋骨已經徹底折斷,其中一根銳利的骨茬距離肺動脈僅有不到兩毫米。更糟糕的是,剛才那名長官自爆時濺射出的非凡汙染,正順著傷口侵入他的肌肉纖維,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正在蠕動的深紫色。
“必須……馬上處理。”
維克托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很清楚,在霧港,這種程度的重傷如果交給普通醫生,唯一的結局就是被鋸掉半身或者死於術後感染;而如果交給教會,他會被直接送進焚化爐以絕後患。
他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維克托顫抖著從破爛的長風衣內襯裏取出了那個隨身的黑色手術包。
由於沒有麻藥,他從懷裏掏出一瓶廉價的烈性黑朗姆酒,往嘴裏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全部澆在了那柄銀色的手術刀上。
“靜默之堂……遮蔽……痛覺神經采樣。”
維克托在識海中發出近乎咆哮的指令。作為博物館的主人,他雖然無法完全消除肉體痛苦,但可以利用意識的切換,將自己進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區域性離魂”狀態——他的大腦將身體視作一個需要修理的精密鍾表,而將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強行歸類為“冗餘噪音”。
“手術開始。”
他用右手撐住地麵,借著由於腎上腺素激增帶來的最後爆發力,猛地將壓在身上的木梁掀開。
哢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裏異常刺耳。維克托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悶哼,他隻是機械地拿起手術刀,在自己左胸肋下那塊紫紅色的腫脹處,劃下了一道十厘米長的斜切口。
鮮血如注。維克托神色冷峻,雙眼中的重瞳死死盯著傷口內部。
他先用止血鉗暴力地撐開了肌肉組織。在沒有任何助手的協助下,他隻能用左手托住切口,右手持刀。
由於肋骨折斷,他必須在不觸碰大血管的前提下,將那根刺入肺部邊緣的碎骨複位。
這就像是在一堆隨時會爆炸的炸藥中間玩堆疊遊戲。維克托的手指在血肉中摸索,觸碰到了那根冰冷、銳利且帶著溫熱血跡的骨頭。
“……三,二,一。”
他猛地用力。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擊碎了靜默之堂的防禦。維克托眼前的世界變得一片血紅,他感到靈魂彷彿被撕成了兩半,耳邊響起了無數冤魂的尖叫。但他那雙作為法醫的手卻依然穩如鐵鑄,在骨頭複位的瞬間,他迅速用特製的鋼絲將其進行了簡單的環紮固定。
接下來的步驟更為關鍵:清除汙染。
那些長官自爆留下的深紫色肉芽正在他的切口周圍生長。維克托拿起手術刀,像是在剔除腐爛的蘋果肉一般,將那些已經異化的活體組織一點點割下。
每一刀下去,他的身體都會產生生理性的抽搐。
“還沒……完。”
他從手術包的最深處拿出了一個密封的小瓶子。裏麵裝著的是他之前在實驗室偷偷調配的、含有微量水銀和靈性粉末的“中和溶劑”。
這種藥劑極其危險,如果劑量稍微偏差,就會直接導致重金屬中毒和靈性崩潰。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將溶劑滴入了敞開的胸腔。
嘶嘶——!
傷口處冒出了詭異的綠煙。維克托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那些蠕動的紫色肉芽在溶劑的腐蝕下終於停止了生長,化為一灘腥臭的膿水。
維克托此時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但他依然堅持著拿起了縫合針。
他沒有用持針器,而是直接用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捏住細小的針尾。一針,兩針,三針……
他不僅在縫合皮肉,他還在利用“竊密者”的意誌,將剛才散亂的靈性波動重新梳理進自己的經絡。
當最後一針拉緊並打結時,維克托全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他癱坐在這間充滿黴味和血腥味的地下室裏,任由手中的手術刀滑落在地。
他活下來了。
通過這場近乎自殘的自我手術,他不僅排除了必死的隱患,更在極度的生理壓力下,讓體內的靈性發生了一次微小的、卻極其純淨的坍縮。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掌心。那個暗金色的印記此時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凝練光芒,那是一種即將從“一階·植入期”邁向“二階·共鳴期”的訊號。
“伯爵,血肉福音會……”
維克托虛弱地靠在牆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疲憊的笑意。
“這具身體……你們沒能收走,那以後,就輪到我來收割你們了。”
他閉上眼,在靜默之堂的灰霧保護下進入了深度睡眠。此時的他,就像是一柄在血與火中淬煉過的手術刀,雖然布滿傷痕,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鋒利。
而在廢墟上方,哈裏斯隊長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昏暗潮濕的地下室,維克托的呼吸聲粗重且破碎。他能感覺到,即便完成了自我手術,這具身體依然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後瀕臨散架的蒸汽機。
但在這種近乎生理極限的虛弱中,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靈性感知正在他腦海中升騰。
他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意識沉入那座灰暗的【靜默之堂】。在二樓那個剛剛開啟、還顯得有些空曠的收容室裏,原本被他收容的“剝皮祭司”殘缺刻印正懸浮在半空。令人驚訝的是,這枚原本瘋狂、暴戾的刻印,在經過他剛才那場血淋淋的“法醫式清洗”後,竟然剝離了那些屬於血肉福音會的瘋狂雜質,露出了一層如水晶般剔透的暗紅色核心。
與此同時,關於晉升的禁忌知識,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識海中的迷霧。
“【竊密者】的盡頭不是剝皮,而是……解析。”
維克托低聲呢喃。他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的非凡路徑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血肉福音會用邪惡的儀式將其扭曲成了掠奪皮囊的怪物,而他,作為一名法醫,卻能利用那種極致的冷靜與對微觀結構的洞察,將其導向另一條名為**【低語者/解剖師】**的二階路徑。
但這需要一個關鍵的媒介——一件能承載高頻共鳴的非凡遺物。
清晨的鐵鏽區。
維克托換上了一件整潔卻陳舊的亞麻襯衫,高聳的領口遮住了頸部那道猙獰的傷痕。他戴上一頂半舊的圓頂禮帽,走進了黑市中那間名為“老約克”的雜貨鋪。
“你還沒死?那場爆炸動靜可不小。”老約克從堆滿生鏽齒輪的櫃台後抬起頭,獨眼裏閃過一絲驚詫。
“死人是沒法付賬的。”維克托將一疊帶血的金鎊推到櫃台上,“幫我打聽個東西,我需要‘塞壬的喉骨’,或者類似能產生高頻次聲波震動的非凡遺物。”
老約克的動作頓住了,他壓低聲音:“維克托,那種東西是官方嚴密監控的戰略物資。隻有那些想要晉升‘歌頌者’或者‘海妖’路徑的瘋子才會找它。你要它幹什麽?”
“晉升。”維克托簡短地回答。
老約克沉默了良久,最後從櫃台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暗紫色名片,上麵印著一個帶著假發的法官頭影。
“三天後,內城聖埃倫娜區的伯爵府邸會舉行一場慈善拍賣會。明麵上是為孤兒院重建籌款,暗地裏,那是上流社會處理‘髒物’的跳蚤市場。有人放出了訊息,那裏會出現一塊來自遠洋深處的‘塞壬喉骨’,那是從一個失控的半神海妖身上切下來的。”
維克托接過名片,指尖輕輕摩擦著邊緣。
“伯爵府……”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剛把孤兒院炸成廢墟,轉頭就以重建的名義舉行拍賣,這確實很符合那些貴族的作風。
“那是你晉升二階唯一的契機,但也是個陷阱。”老約克警告道,“哈裏斯那頭瘋夠肯定會盯著那裏,你現在的身份是通緝犯,去那裏等於自投羅網。”
“如果我不去,我甚至活不到被通緝的那一天。”
維克托轉身推開店門,冷風灌進了他的領口。
回到閣樓後,維克托立刻啟動了“午夜當鋪”的遠端會議。
灰霧彌漫的虛幻空間內,織布機和守燈人的身影顯得有些焦急。
“老闆,您沒事真是太好了!”織布機的聲音帶著顫抖,“孤兒院的那些孩子……我已經把他們安置在秘密的庇護所了。”
“做得好。”維克托坐在櫃台後的陰影裏,聲音沉穩,“現在,我有新的任務交給你們。”
他看向守燈人:“我需要你在三天內,動用你所有的關係,幫我弄到一份伯爵府拍賣會的入場券,以及一張內城下水道的詳細走勢圖。不要問原因,這是你作為當鋪成員的第一次正式考覈。”
接著,他轉頭看向織布機:“幫我查清楚,伯爵府這次拍賣的‘塞壬喉骨’,原本的主人是誰。我要知道它的共鳴頻率,以及它是否帶有某種未被淨化的詛咒。”
“是,老闆。”兩人齊聲應答。
當投影散去,維克托獨自留在空曠的靜默之堂內。他伸出左手,看著掌心那個逐漸發燙的印記。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性已經像是一鍋煮沸的濃湯,渴望著那種能夠徹底定型、產生質變的共鳴。
二階【低語者】的能力,不僅能讓他模仿任何聽過的聲音,更能讓他通過次聲波直接震碎目標的內髒,甚至在空氣中製造出具有殺傷力的靈性回響。
這纔是法醫該有的戰鬥方式——不接觸,不糾纏,一擊必殺。
“籌碼已經擺上了桌。”
維克托閉上眼,在識海中模擬著三天後的行動路線。
“伯爵,哈裏斯,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的‘寫信者’……這一場拍賣會,不僅僅是我的晉升儀式,也將是你們這些操盤手,第一次感受到被解剖的滋味。”
窗外的霧港再次被濃重的黑煙籠罩。在那厚重的陰霾之下,一個名為維克托·科爾的亡靈,正握緊了他那柄並不存在的隱形手術刀,等待著黎明前最後的一刻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