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滑膩,彷彿數條濕冷的毒蛇在脊髓處緩慢遊走。
李維恢複意識的第一反應並非睜眼,而是作為一名資深法醫的職業直覺——這種觸感通常意味著麵板表層正在大量流失熱量,且伴隨著某種具有腐蝕性的化學試劑殘留。
緊接著,一股劇痛的撕裂感自胸腔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撞擊痛,而是骨鋸切開肋骨後,金屬齒刃與骨縫摩擦產生的頻率震動。李維想要掙紮,卻發現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像是被灌入了冷卻的生鐵,沉重且麻木,唯有那股劇痛清晰得令人清醒。
他竭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越過一片模糊的血色,看向正前方。
天花板不是熟悉的實驗室白瓷,而是布滿暗紅色鐵鏽的齒輪與交錯的黑色管道。厚重的冷凝水順著管道滴落,砸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悶響。一盞懸掛的黃銅油燈搖曳著,散發出一種混雜著陳舊消毒水和腐爛海草的古怪氣味。
“科爾家族的血脈果然獨特,這種程度的切除,心律竟然還沒徹底停擺。”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頭頂斜上方傳來。
李維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到一個包裹在肮髒灰色長袍裏的背影。那人正對著一排擺滿試管的木架,手裏把持著一把造型詭異的骨質手術刀。
那是解剖刀?不,那太長了,更像是一把用來放血的殺豬刀。
“維克托,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作為這具身體的造物主,我隻是在回收一些屬於神性的利息。”灰袍人轉過身,口罩上方的灰褐色眼瞳裏透著近乎癲狂的冷漠。
維克托?
李維的思維因這句稱呼產生了一瞬間的滯澀。一段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沸騰的岩漿,猛然灌入他的腦海。
那是霧港下水道裏的腐臭氣息,是原身因私生子身份被家族遺棄的絕望,是被人像牲口一樣賣進這所秘密“醫學院”的恐懼。
李維,21世紀的法醫人類學博士;維克托·科爾,霧港貧民窟的垂死囚徒。
兩條截然不同的命運在這一刻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粗暴地縫合在了一起。
“既然回不去了……”李維在心裏發出一聲不知是歎息還是咆哮的低語,“那麽從現在起,我就是維克托。”
他沒有時間去緬懷那個叫“李維”的過去,因為那把骨質手術刀的刀尖,已經抵在了他敞開的肺葉邊緣。
作為職業法醫,李維對人體的結構比眼前的瘋子更專業。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為了保持器官的“活性”,使用的是一種帶有非凡色彩的區域性麻痹,而非全麻。
這種麻痹在遭遇極端痛覺刺激時,存在一個不到半秒的邏輯漏洞。
李維猛地咬碎了舌尖。
腥鹹的血液和驟然爆發的神經衝動強行撕開了麻痹的防線。就在灰袍人彎腰準備切斷他左肺主支氣管的刹那,李維那隻原本垂在手術台邊的右手,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猛然抓向側方托盤裏的止血鉗。
哢!
那是金屬扣合的脆響。
灰袍人的動作凝固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具本該死去的“素材”竟然坐了起來。
李維的臉色比死屍還要蒼白,但他握著鉗子的手卻穩如磐石。他精準地避開了對方厚實的袍服,將鋒利的鉗尖直接刺入了灰袍人頸椎側方的寰枕後膜。
那是頸神經叢最脆弱的節點。
“嗬……嗬……”
灰袍人的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漏氣聲,他手中的骨刀頹然落地。李維沒有絲毫遲疑,他忍受著胸腔內由於劇烈動作導致的肋骨二次錯位,翻身下壓,用全身的重量壓在對方身上。
他抄起那把墜落的骨刀,反手劃開了對方的喉管。
深紅的血液濺滿了李維的臉頰,那種溫熱感讓他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徹底蘇醒了。
當灰袍人的瞳孔徹底散大,李維才癱坐在血泊中,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他都能聽到自己胸腔內肉芽蠕動的詭異聲響。
對方濺出的血液並沒有流走,而是像被某種磁石吸引,順著李維巨大的傷口瘋狂滲入。
就在這種超自然的癒合中,李維的視線突然穿透了實驗室的現實。
他看到了一座掩藏在永恒黑暗中的博物館。無數精密的、生鏽的、帶有詛咒氣息的陳列櫃延伸至視線盡頭。
【靜默之堂已啟用:檢測到一階靈性殘留。】
【收容物:灰袍醫生的止血鉗(殘留執念:解剖的貪欲)。】
【獲得:倫巴底語精通、基礎縫合術、霧港部分地圖。】
意識歸位。
李維看著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骨刀,以及鏡子裏那雙隱約浮現重瞳的眼睛。
他用力拉緊了手邊的一件黑色大衣,遮蓋住血肉模糊的胸膛,避開那些令人作嘔的試管,走向實驗室深處唯一的一扇出口。
“隻有死人見過黎明。”
他用沙啞的嗓音,第一次嚐試用這種新語言低聲自語。
李維死在了那場手術台上,而在這地獄般的醫學院裏,名為維克托的怪物正式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