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內的血腥味在冷空氣的稀釋下逐漸變得冷淡，那種粘稠的、讓人反胃的硫磺氣息終於散去。維克托坐在胡桃木桌前，**著上身，胸口那道剛縫合完畢的傷疤在煤油燈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紅色，像是一條蟄伏在他麵板下的蜈蚣。
他能感覺到，那枚剝皮祭司的刻印已經逐漸冷卻，與他的肋骨融為一體。每當他呼吸時，除了原本的冷靜與敏銳，他的五感中多出了一種對血肉律動的病態直覺——他能隔著牆壁聽到鄰居那衰老心髒緩慢跳動的聲音，能嗅到空氣中每一絲生命流逝的味道。
“這不隻是晉升的基石，這是一份滿含怨毒的遺產。”
維克托低聲自語。他將目光移向桌上那一堆從現場帶回來的、血跡斑斑的雜物。
那是艾德裏安的戰利品，或者說，是他作為“剝皮者”這些年攢下的家底。
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張被揉皺的、材質極其特殊的羊皮紙。維克托將其攤開，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麵。這張紙並不是由普通的羊皮製成，而是某種高階非凡生物的皮膜，即便曆經多年，依然帶著一絲溫潤的觸感。
在“竊密者”的視野中，紙麵上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線條。
那是一張錯綜複雜的地下地圖，標注的區域並不是霧港那眾所周知的排汙係統，而是一處隱藏在內城與港口區交界深處的、規模巨大的地下建築群。在地圖的中心位置，被艾德裏安用鮮血標注了一個扭曲的單詞：
【磨坊】
圍繞著“磨坊”，地圖上用不同的符號勾勒出了物資輸送線。維克托驚訝地發現，這些輸送線的起點竟然涵蓋了聖瑪麗醫院、流浪漢收容所，甚至是內城的幾座監獄。
“這就是那個血肉磨坊的真麵目嗎？”維克托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們在成規模地收割人口，將活生生的人送進磨坊，轉化成伯爵府邸祭祀所需的‘靈性燃料’。”
而在地圖的背麵，維克托發現了一串細小的、隻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編號。這些編號的排布方式與他之前從艾德裏安體內剔除的那枚機械徽章如出一轍。
“機械教會不僅是參與者，他們還是磨坊的設計者。”維克托得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結論。官方最強大的武裝力量，竟然在為邪教的祭壇提供核心技術支援。
就在維克托試圖進一步解析地圖上的隱秘資訊時，他腦海中的【靜默之堂】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這種震顫不同於以往，它帶著一種急促的、近乎絕望的求救訊號。
“老闆……救我……”
那是織布機的聲音。她的意識投影在當鋪的空間內顯得極其暗淡，彷彿風中殘燭。
維克托沒有絲毫遲疑，意識瞬間沉入當鋪。
灰霧彌漫的櫃台前，織布機的投影幾乎透明。她腰間的鉛封鐵鏈不再沉默，而是發出了刺耳的、雜亂無章的鍾鳴。
“發生了什麽？”維克托的聲音如冰冷的潮水，試圖穩住對方搖搖欲墜的靈性。
“獵犬……官方教會的聖裁獵犬找到了我。”織布機急促地喘息著，聲音中透著一絲瀕臨崩潰的恐懼，“我沒想到……他們動用了‘嗅跡者’。我利用老闆教的法子暫時封閉了靈性，但他們已經包圍了聖彌額爾孤兒院……”
“孤兒院？”維克托的神色一凜。
“那是我的藏身處……那些孩子是無辜的！”織布機發出了一聲低泣，“老闆，求你。如果你能幫我引開那些獵犬，我願意把我在修女會守護的所有禁忌知識全部典當給您！包括那份關於‘神降儀式’的真正核心步驟！”
維克托的大腦飛速轉動。
聖彌額爾孤兒院，他知道那個地方。它位於聖埃倫娜區的邊緣，由於那裏曾是一位大主教的故居，地理位置極其特殊——它竟然就在伯爵府邸的隔壁，中間隻隔著一道布滿鐵絲網的深溝。
“這不隻是救援，這是一個潛入伯爵府的最佳切入點。”
維克托看著快要消散的織布機，冷冷地開口：“保持靜默。如果你發出一點聲音，那些獵犬會瞬間撕碎你的靈魂。三個刻度內，我會製造一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意外’。”
“謝謝……老闆。”織布機的投影徹底消失。
維克托回歸現實，眼中的重瞳已經化作了幽深的深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磨坊地圖，又看向窗外遠處那影影綽綽的內城燈火。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極差，強行融合刻印帶來的反噬還未平息。但在這種非凡者的博弈中，時機往往比力量更重要。如果讓官方教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清理掉織布機，伯爵府的防線會變得更加嚴密，而他也會失去對“神降儀式”最直接的洞察。
他從抽屜裏取出了最後幾瓶調配好的煉金炸藥，這是他在醫學院當差時偷偷積攢的違禁品。
“既然哈裏斯想要在這場大戲裏當觀眾，那我就請他提前下場。”
維克托穿上那件沾染過艾德裏安鮮血的長風衣，戴上禮帽，推開了閣樓的房門。
雨後的霧港，霧氣反而更加濃鬱。維克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中，像是一柄在黑暗中悄然出鞘的手術刀。
他不僅要去救人，他還要親手拉開那場血腥祭典的序幕。
孤兒院、磨坊、伯爵府，這三者之間被血腥與鋼鐵連線的紐帶，將在今晚被他徹底剪斷。
雨水順著聖彌額爾孤兒院傾斜的屋簷匯聚成線，沉重地砸在泥濘的土地上。維克托蹲伏在黑暗中，看著那幾名牽著“聖裁獵犬”的教會執法者。他剛才敏銳地察覺到，這些所謂的“獵犬”並不是在搜尋異端，而是在有目的地清除痕跡。
孤兒院的後門被粗暴地踹開，一名身穿黑色風衣的長官走了出來，他的手裏拎著一盞散發著蒼白冷光的禁忌提燈。
“長官，那個女人和那些‘實驗耗材’都在裏麵了。”一名手下低聲匯報，“伯爵府那邊的意思是，一個不留，全部處理掉。今晚之後，這裏會被偽裝成一場由於蒸汽管道泄漏引發的意外火災。”
“動手快點。”長官冷漠地揮了揮手，“不能讓機械教會的那些鐵疙瘩聞到味兒。”
維克托隱匿在陰影中的瞳孔驟然緊縮。這不是搜捕，這是滅口。伯爵為了掩蓋即將到來的血祭，決定將這個知曉太多秘密的孤兒院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他不能再等了。
維克托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切入了那幾名執法者的視覺盲區。
“竊密——感官剝奪。”
在剝皮祭司權能的加持下，維克托的左手虛空一抓。那名走在最後方的執法者隻感到眼前的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他張開嘴想要呼救，卻發現自己的聲帶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維克托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背後，骨質手術刀精準地刺入了對方後腦與脊椎的連線處。
噗。
沒有多餘的動作，屍體在倒地前被維克托順勢接住，輕輕放在了積水中。
“誰？！”
領頭的長官感知到了靈性的異常波動，他猛地轉過身，手中的禁忌提燈爆發出刺眼的強光。那種光芒具有極強的淨化與穿透性，能讓一切潛行術瞬間瓦解。
維克托沒有躲閃，而是利用剛才殺死的執法者的鬥篷遮擋住正麵，右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借著強光的掩飾直接撞進了對方的懷裏。
“你就是那個躲在暗處的法醫？”長官冷笑一聲，他顯然也是一名高階非凡者，身體表麵的麵板瞬間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銀色鱗片，竟然硬生生地擋住了維克托刺向他心髒的一刀。
“既然你主動送上門，那就省得我再去翻那些發黴的閣樓了。”
長官的雙手化作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嘯叫抓向維克托的頭顱。
維克托借力後撤，重瞳中幽藍的光芒瘋狂閃爍。
“竊取——痛覺增幅！”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反向施法。維克托強行承受了對方抓破他肩膀的一記重擊，利用這種肉體接觸，將自己作為“竊密者”所感知的、由於理智降低帶來的那種靈魂撕裂般的劇痛，百倍地反饋到了對方身上。
“啊！！！”
長官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他全身的銀色鱗片因為神經係統的劇烈過載而紛紛脫落，整個人癱倒在泥水中抽搐不止。
維克托顧不得肩膀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他大步衝進孤兒院。
此時的孤兒院內部已經燃起了詭異的藍色火焰。這種火不燒木頭，專燒靈性與血肉。在走廊的盡頭，維克托看到了被鐵鏈鎖在柱子上的織布機，以及幾個被塞進麻袋、正準備被丟進焚化爐的孤兒。
那幾名留守的處刑者正舉起手中的噴火器。
“住手。”
維克托的聲音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裁決。
他並沒有使用手術刀，而是直接開啟了剝皮祭司最禁忌的權能——血肉逆流。
空氣中那些原本跳躍的藍色火星突然停滯，隨後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力的牽引，竟然瘋狂地鑽進了那幾名處刑者的七竅之中。
“不……這是什麽……救命！”
他們的皮下組織開始劇烈膨脹，血管像青色的蚯蚓般爆裂。在短短幾秒鍾內，這些處刑者甚至沒能扣動扳機，就化為了一灘灘沒有骨架支撐的爛肉。
維克托快步上前，用手術刀挑斷了織布機身上的鎖鏈。
“老闆……您怎麽會……”織布機虛弱地睜開眼，她顯然已經遭到了嚴酷的審訊。
“帶上孩子，走。”維克托沒有時間解釋，他感知到一股更強大的、屬於哈裏斯隊長的氣息正從警察局方向疾馳而來。哈裏斯雖然不是來滅口的，但如果他看到這裏的慘狀，維克托根本無法解釋。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撤離時，孤兒院的地下室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個原本癱倒在外的執法長官，此時竟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站了起來。他的身體像是一塊被揉捏的橡皮泥，頭部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那雙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著維克托。
“伯爵說……見過‘磨坊’的人，都得死。”
那個“死人”的手裏，正握著一枚正在急促閃爍紅光的微型蒸汽炸彈。
那是為了毀滅整座孤兒院準備的終極清道夫。
維克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意識到，滅口行動並沒有結束，對方甚至連這些負責處刑的執法者都算作了自毀程式的零件。
“快跑！”
維克托猛地推開織布機和孩子們，自己則反向衝向了那個已經開始崩解的肉塊。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震撼了整個聖埃倫娜區。
孤兒院在一瞬間化為了廢墟，衝天的火光映照在剛剛趕到的哈裏斯隊長的機械義眼上，反射出冰冷而憤怒的光。
而在那片焦黑的殘骸深處，一個滿身是血的身影，正緊緊攥著一塊殘缺的、刻有伯爵家徽的鐵片，從廢墟中爬了出來。
滅口失敗了。
但這場原本隱秘的屠殺，也正式將維克托與伯爵府的恩怨，徹底擺到了霧港那肮髒的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