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檔案室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鐵罐。沉重的檔案架接連倒塌，破碎的紙張在渾濁的空氣中狂亂飛舞，如同深秋被驚擾的枯葉。
維克托的視線在急速閃動的紅芒中上下翻轉。警督那五根長達半尺的骨刺貼著他的臉頰劃過，帶起的一陣勁風幾乎割破了他的麵板。這種二階“剝皮祭司”的力量與速度完全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血肉撕裂空氣的淒厲聲響。
“你躲不掉的，維克托！”警督的聲音在狹窄的過道裏重疊回蕩，他的身軀在那套深藍色的製服下劇烈鼓脹，原本筆挺的布料被硬生生撐裂，露出了下方如暗紅色岩石般虯結的畸變肌肉。
維克托沒有說話，他的呼吸頻率被壓低到了極致。在“竊取視覺平衡”的作用下，他眼中的世界正處於一種極其詭異的顛倒狀態——他不僅看到了警督的身影，還通過竊取對方的視野，從“對方”的角度看到了正在躲閃的自己。
這種雙重視覺的疊加讓他的理智值像決堤的水位般瘋狂下降，但他必須堅持。
“就是現在！”
維克托在空中完成了一個近乎折疊的翻滾，他的左手猛地按在了地麵那層厚重的灰塵上。
“竊取——重力感知！”
刹那間，警督發出一聲驚怒的狂吼。他原本猛撲向前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向上拽了一下，重心瞬間失衡。在非凡者的戰鬥中，一毫秒的失控便是生死之別。
維克托腳尖點地，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起。他手中的手術刀在幽藍色的重瞳對映下，精準地劃向了警督喉嚨處那道最粗糙的縫合痕跡。
那是剝皮祭司在轉換形態時靈性流轉的匯聚點。
滋啦——！
刀鋒割裂皮肉的聲音並不清脆，反而帶著一種切割老舊皮革的艱澀感。大片的黑血噴湧而出，灑在維克托的工裝上，散發出一種中人慾嘔的硫磺味。
“啊！！你這該死的老鼠！”警督捂著喉嚨踉蹌後退，他的紅色左眼中肉芽瘋長，那是失控的前兆。
然而，就在維克托準備補上致命一刀時，整棟警察局大樓突然猛烈地搖晃了一下。
轟隆！
檔案室厚重的鉛塗層大門像是被一柄重達千斤的巨錘正麵擊中，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金屬爆裂聲，整扇門板如炮彈般向內飛出，將一排巨大的檔案架徹底砸成了木屑。
滾燙的白色蒸汽如同潮水般湧入黑暗。
在那漫天的蒸汽與火星中，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踏入室內。那人身高超過兩米，全身覆蓋著厚重且泛著黃銅色澤的機械外骨骼，背後的巨大蒸汽揹包正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他手中握著一柄比普通人腰部還粗的蒸汽動力戰錘，錘頭由於高壓過熱正散發著危險的暗紅。
機械教會，鐵錘小隊隊長——哈裏斯。
“這裏發生了什麽？檔案室主任，艾德裏安警督，解釋一下。”哈裏斯的聲音經過金屬麵罩的過濾，透著一種沉悶而冰冷的機械質感。
他那隻義眼在室內飛速掃過，瞬間鎖定了血肉模糊的警督，以及靠在陰影中的維克托。
“哈……哈裏斯……”被稱為艾德裏安的警督迅速捂住傷口，他體內的肉芽在瞬息間縮回了皮下，那雙通紅的眼睛竟然在幾秒鍾內恢複了正常。他轉過身，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受害者的憤怒，“抓住他！這個潛入者殺害了我的值班員，他還試圖銷毀關於福音會的絕密卷宗！”
哈裏斯的視線轉到了維克托身上。那一瞬間，維克托感到一股如大山壓頂般的沉重氣息。對方的機械義眼中亮起了紅色的掃描光柵。
“非法潛入，刺殺官方官員，身帶非凡波動。”哈裏斯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他緩緩舉起了那柄巨大的戰錘，“根據《霧港安全法》，我有權當場執行物理清除。”
維克托的手心滲出了冷汗。
如果是全盛時期，他或許能利用當鋪的投影能力逃走。但在剛剛經曆了一場死鬥後，他的精力已經枯竭到了邊緣。麵對這種武裝到牙齒的官方“拆遷隊”，任何正麵的反抗都是自尋死路。
更糟的是，艾德裏安警督正站在哈裏斯的身後，對著維克托露出一個殘忍且得意的微笑。隻要哈裏斯一錘落下，莫裏案的所有線索都將隨著維克托的屍體一起被物理磨滅。
絕境之中，維克托的大腦飛速運轉。
“等等。”維克托突然舉起雙手，語氣平靜得讓哈裏斯都微微一愣，“哈裏斯隊長，在你砸碎我的腦袋之前，不如看看艾德裏安警督腳下的影子。”
哈裏斯的動作由於這種過分的鎮定而停滯了一秒。
“影子？”哈裏斯的義眼向下偏轉。
在機械教會那種特有的、具有極強穿透力的紅外感應下，艾德裏安的影子確實有些異樣——在那道拉長的陰影邊緣，並沒有普通人類影子的平滑感，反而像是長滿了無數細密的、正在蠕動的觸手。
那是“剝皮祭司”在受到重創後，無法完全壓製自身汙染而溢位的異化。
艾德裏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哈裏斯！別聽這隻老鼠胡言亂語！他剛才對我使用了邪術！”
“閉嘴，艾德裏安。”哈裏斯的戰錘並沒有放下，反而發出了更加低沉的充能聲，“我的眼睛從不撒謊。那不是邪術能模擬出來的汙染等級。”
檔案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維克托很清楚，哈裏斯雖然懷疑了，但作為一個極度保守且排外的官方非凡者，他絕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黑戶。對方更有可能的選擇是，將兩人全部擊殺或帶回去嚴加審訊。
而維克托絕不能進入教會的審訊室。在那裏，他那具“死而複生”的身體會被瞬間拆解成最基礎的研究素材。
他必須進行那次最冒險的“身份嫁接”。
“哈裏斯隊長。”維克托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奇特的、富有節奏感的震動，那是他從《聖言》經書中學到的、能夠引起機械靈性共鳴的頻率，“你可以殺了我。但在我死後，你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麽你們教會的高層會私下購買這種‘血肉齒輪’。”
維克托從兜裏掏出了守燈人在貧民窟撿到的那枚帶血的齒輪，順手拋向了哈裏斯。
哈裏斯那隻金屬覆蓋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齒輪。當他的義眼掃描到齒輪內側那個微小的、屬於教會內部工坊的編號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那是一個快要死掉的流浪漢交給我的，而他，原本是艾德裏安警督負責的一個‘慈善專案’的參與者。”維克托麵無表情地撒著謊，將真實的情報與虛構的線索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哈裏斯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作為鐵錘小隊的隊長，他一直懷疑內部有人在進行禁忌的血肉試驗，但這枚齒輪無疑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緩緩轉過身，將戰錘的準星重新鎖定了麵如土色的艾德裏安。
“我想，我們需要一場‘深度訪談’了，警督閣下。”
趁著哈裏斯轉身的刹那，維克托的左手猛地拍在一旁的蒸汽管道上。
“竊密——視覺盲區！”
檔案室內的蒸汽壓力由於維克托的暴力拆卸瞬間爆表，濃鬱的白霧在眨眼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混蛋！”哈裏斯的戰錘帶著狂暴的力量砸向維克托原本站立的位置，將地麵砸出了一個大坑。
然而，白煙散去後，除了那個麵帶驚恐、正試圖翻窗逃跑的艾德裏安警督，那個穿著灰色工裝的消瘦年輕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追！封鎖大樓！”哈裏斯憤怒的吼聲在警察局內回蕩。
十分鍾後，維克托出現在了距離警察局三條街遠的一個排汙井口。
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雖然暫時逃離了危險，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僅徹底得罪了血肉福音會，也正式掛上了機械教會的“重點關註名單”。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掌心，那個暗金色的圓形印記正在瘋狂閃爍，提示著他理智值的嚴重虧空。
“咳咳……”
他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濁氣。
在這座城市，想當一個安靜的修複師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官方與邪教都已經盯上了他，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場即將到來的“血祭”爆發前，將整個霧港的水徹底攪渾。
他想起了那間處於時間夾縫中的“午夜當鋪”。
“既然你們都想玩，那就來當鋪裏談談價格吧。”
維克托消失在陰影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