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港的深夜，細密的酸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衝刷著城市。維克托拖著幾乎透支的身體回到閣樓，左手掌心的灼燒感才漸漸平息。警察局的那場遭遇戰雖然讓他暫時擺脫了危機，但理智值的劇烈波動讓他的耳邊始終回蕩著一種類似磨砂玻璃的刺耳噪音。
他沒有點燈，隻是靜靜地坐在陰影裏，任由黑暗修補他殘損的靈性。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的【靜默之堂】突然傳來了某種清脆的撞擊聲。那不是來自現實世界的幹擾，而是有人在試圖觸碰他留在靈界邊緣的那枚“當鋪徽章”。
“在這個時間點？”
維克托皺起眉頭，意識迅速沉入那片灰暗的虛無。
沉香木櫃台後，維克托的身形再次被濃霧籠罩。他抬起頭，看向櫃台前方。
除了已經見過的“織布機”和“守燈人”，這一次，在兩人中間出現了一個全新的意識投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異常嬌小的身影。她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維多利亞式束腰長裙，蓬鬆的蕾絲花邊在灰霧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的臉上戴著一張精緻的、毫無表情的陶瓷麵具，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活物，而更像是一個陳列在貴族櫥窗裏的精美玩偶。
最詭異的是，她的動作異常僵硬，每當她試圖轉動頭部時，虛空中都會傳來一種細微的、類似發條咬合的清脆響聲。
“……這是哪裏？”女孩的聲音清甜卻不帶一絲感情，彷彿是預先錄製好的機械音，“我正在給伯爵家的小少爺讀格林童話，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個充滿黴味的地方？”
織布機和守燈人對視了一眼。經過前幾次的聚會，他們已經對“老闆”的這種跨越時空的拉人手段感到敬畏，但這個新成員的氣息讓他們感到了不安。
“歡迎來到午夜當鋪。”維克托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在這裏，你可以稱呼我為‘老闆’。”
女孩轉過頭，麵具後那雙空洞的眼孔盯著維克托。過了許久，她才微微欠身，動作依然帶著那種發條轉動的頓挫感。
“您可以稱呼我為‘人偶’。我是內城伯爵府的一名家庭教師。”
維克托心中微微一動。內城，那是霧港真正的核心，是權力和財富的聚集地，也是官方教會和各大貴族世家層層加固的堡壘。一個能在內城貴族府邸任教的“家庭教師”，絕不是普通人。
通過“感官竊取”的餘暉，維克托察覺到這位“人偶”身上籠罩著一層極其複雜的偽裝。在那層華麗的長裙下，隱藏著一種讓他感到莫名熟悉的、介於血肉與機械之間的混沌靈性。
異種混血。
“人偶，你是因為感受到了宿命的召喚才來到這裏的。”維克托淡淡地說道，“說說吧，你有什麽秘密想要典當，或者說，你有什麽願望需要實現？”
人偶沉默了片刻，身體裏傳來的發條聲變得急促起來。
“我想……活下去。”她伸出纖細的手，解開了手腕處的釦子。
當袖口滑落時，織布機發出了低聲的驚呼。
在那女孩白皙如玉的麵板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分佈著無數個微小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金屬齒輪。這些齒輪深入骨髓，將她的肌肉組織與機械零件強行縫合在了一起。更恐怖的是，在這些齒輪的縫隙間，正滲出一種暗紅色的、帶有腥臭味的粘稠液體。
“伯爵在對我進行‘重塑’。”人偶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櫃台上的煤油燈卻因為她的恐懼而劇烈晃動，“他說我是完美的載體，是迎接神降的容器。但我能感覺到，我的人格正在被這些發條一點點磨碎。我不想變成一具真正的木偶。”
維克托的瞳孔驟然收縮。
伯爵府、重塑、神降容器……
他低頭看了看放在櫃台下的那枚帶血的齒輪。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徹底拚湊成了一幅宏大且恐怖的圖景——血肉福音會與機械教會的那些高層，他們並不是在進行某種粗糙的非法實驗，而是在利用貴族作為幌子，在內城秘密製造一個足以容納所謂“神靈”降世的人造軀殼。
而眼前這個“人偶”，就是他們最成功的實驗品之一。
“你可以提供什麽？”維克托按捺住內心的震動，語氣依舊冷酷。
“我可以提供內城所有貴族的家族譜係，以及他們私下舉行的每一場祭祀的時間表。”人偶抬起頭，那張陶瓷麵具上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彷彿在流淚，“我還知道，三天後，在伯爵府的地下室，將舉行第一場‘共鳴測試’。哈裏斯隊長也會到場。”
聽到哈裏斯的名字，維克托眼中的幽藍光芒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個在警察局檔案室裏差點把他錘成肉泥的男人，竟然也參與其中？不，哈裏斯那種性格的人，更有可能是被矇蔽的“見證者”，或者是被派去鎮壓可能出現的異變。
“你的秘密很有價值，人偶。”維克托緩緩站起身，灰霧隨著他的動作劇烈翻滾，“從今天起，你就是這間當鋪的正式成員。我會教你如何通過調整呼吸頻率來對抗體內的‘侵蝕’。那是解剖學與靈性共鳴結合的禁忌知識，能讓你在被徹底重塑前，保持靈魂的獨立。”
維克托將一段關於“動態生理平衡”的知識，通過靈性接觸傳導給了人偶。這是他前世作為法醫的知識儲備，在結合了這個世界的靈性規則後，變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自救術”。
人偶在接收到這些知識後，身體裏那種刺耳的發條咬合宣告顯緩和了許多。
“謝謝您……老闆。”
聚會接近尾聲，維克托轉頭看向織布機和守燈人。
“各位，我們的業務範圍要擴大了。織布機，盯著教會的動向；守燈人，繼續在貧民窟收集那些被拋棄的‘殘次品’；而人偶，你要在那場宴會中，成為我的眼睛。”
當三人的投影徹底散去，維克托獨自坐在黑暗的當鋪中，看著貨架上那枚正在微微震動的帶血齒輪。
他知道，自己已經捲入了一場足以掀翻整個霧港的漩渦。
“內城，宴會，共鳴測試……”
維克托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掌心那個暗金色的印記。
“是時候去見識一下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究竟在皮囊下藏著多麽肮髒的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