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港的清晨並沒有帶來光亮,反而將整座城市拖入了更深的鉛灰色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比往日更濃鬱的腥甜味,那是被過度潮濕的空氣稀釋後的血氣。
維克托推開閣樓的窗戶,冷風灌進領口。街道盡頭,幾輛黑色的蒸汽馬車急促地駛過,那是警察局的“黑烏鴉”收屍車。
第三個。
維克托低頭看著報紙上的頭版——《恐怖屠夫再現,鐵鏽區小販慘遭毒手》。
死者是莫裏,一個曾給維克托提供過劣質煙草的小販。他在黑市認識莫裏,那是個唯利是圖但絕不敢殺生的小人物。但在報紙那模糊的照片上,莫裏被掛在自家攤位的橫梁上,全身上下的麵板被完整地剝落,像一件晾曬的雨衣,空洞地垂落在骨架旁。
維克托收回目光,眼神冷冽。這種手法,他太熟悉了。
那是《聖言》經書裏記載的“皮殼儀式”——通過剝離受害者的麵板,來竊取對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坐標”。
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將手術刀藏在袖口,帶上那枚象征“竊密者”權能的古錢幣,走入了霧氣彌漫的鐵鏽區。
案發現場已經被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兩名穿著厚重製服的警察正靠在牆邊嘔吐,而一名身材高大、戴著單片眼鏡的男人正蹲在屍體前。那是官方非凡者,機械教會的“鐵錘小隊”成員。
維克托沒有靠近,他隱入人群的陰影,開啟了**【竊密者】**的能力。
他的左眼重瞳微微擴張,視線穿透了重重迷霧,鎖定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感官竊取。”
刹那間,維克托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他的意識被強行拉回了昨晚那個暴雨將至的深夜。
他“看”到了:
莫裏驚恐地縮在攤位後,一個黑影緩緩走近。那個黑影沒有撐傘,雨水打在他身上,卻像觸碰到了灼熱的烙鐵,發出了滋滋的蒸發聲。
最關鍵的是,當黑影伸出手時,維克托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在那人的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小的肉芽在蠕動,呈現出一種令人瘋狂的鮮紅色。
“福音會的祭司……”維克托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黑影似乎察覺到了跨越時間的窺視,他猛地抬頭,對著空氣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維克托猛地切斷了感官連線,心髒在胸腔內劇烈跳動——雖然它並不會泵血,但那種靈性的衝擊讓他的靈性之牆出現了裂痕。
他在那一瞬間不僅看到了凶手,還通過“感官竊取”捕捉到了對方身上殘留的氣味。
那是昂貴的“聖露香水”混合著廉價“黑朗姆酒”的味道。
這種極其矛盾的組合,在霧港隻有一個地方會出現——警察局內部的休息室。那裏既有上層社會的優雅,也有底層執法者的粗鄙。
“剝皮者就在警察局內部。”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平複了混亂的靈性。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機會。
如果他能親手狩獵這個二階的“剝皮者”,不僅能徹底解決原身死亡的威脅,還能通過收容對方體內的非凡刻印,獲取靜默之堂的巨額獎勵。
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小巷中。
而在他身後,那個戴著單片眼鏡的官方非凡者突然轉過頭,狐疑地看了一眼維克托消失的方向,推了推眼鏡,指尖在身後的蒸汽戰錘上輕輕摩挲。
霧港的午後依然沒有陽光,沉悶的鍾聲從內城的鍾樓傳來,穿透了重重疊疊的工廠黑煙。維克托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雨綢大氅,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他那雙特征明顯的重瞳。
他正站在警察局西側的一條狹窄後巷裏。這裏的牆壁由於長期接觸帶有酸性的蒸汽排泄物,呈現出一種焦灼的黑色,地麵積水裏倒映著他那張冷峻的臉。根據“感官竊取”得到的線索,那股混雜著聖露香水與黑朗姆酒的詭異氣味,最後消失的方向正是這棟莊嚴卻腐朽的建築——警察局總署。
“在這座標榜秩序的建築裏,竟然藏著一個以剝皮為樂的祭司。”
維克托伸出左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潮濕的紅磚牆。掌心的古錢幣印記微微發燙,那是他在主動調取這座建築殘留的“氣息”。
作為一名序列九的“竊密者”,他現在已經能夠通過非生物媒介捕捉一些細微的情報,盡管這會極大地消耗他的理智。
在他的視界中,牆壁開始變得透明,無數錯綜複雜的線條勾勒出了建築內部的輪廓。他看到了那些在走廊裏匆忙穿行的警員,看到了檔案室裏堆積如山的卷宗,以及那些在陰影中蠕動的、不為人知的靈性殘響。
他必須潛入檔案室。
那是記錄了整個霧港所有非凡犯罪嫌疑人的地方,如果那個“剝皮者”真的在警察局內部任職,檔案室裏一定會有他留下的痕跡——哪怕是被人刻意塗抹後的痕跡。
維克托利用一輛運送煤炭的蒸汽貨車作為掩護,輕巧地翻過了側麵的鐵柵欄。他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隻在夜色中遊走的黑貓,避開了兩組佩戴著機械義眼的巡邏警衛。
在“結構透視”的輔助下,他找到了一條通往地下檔案室的廢棄排氣管道。管道內充滿了油垢和灰塵,維克托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響動。
當他從檔案室天花板的檢修口落下時,一股濃鬱的黴味和紙張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裏安靜得落針可聞,無數巨大的木質檔案架整齊排開,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維克托沒有點燈,他的重瞳在黑暗中散發出幽藍的微光,足以讓他看清那些標簽上的字跡。
“剝皮案……莫裏……連環失蹤……”
維克托的手指飛速劃過一排排卷宗。終於,在“特殊刑事犯罪”的分類下,他找到了那本厚重的檔案。
然而,當他翻開卷宗的刹那,他的動作凝固了。
整本卷宗的上半部分被某種強烈的酸性液體腐蝕過,字跡模糊不清。而原本應該貼上著嫌疑人畫像和案發現場細節的後半部分,卻被人暴力地撕去了。
維克托不信邪地將手按在殘缺的紙頁上。
“竊取殘存記憶。”
他強行調動靈性,試圖從這些被損毀的紙張中提取出哪怕一秒鍾的過去。
刹那間,一幅扭曲的畫麵在他腦海中炸裂:
他看到一個穿著警督製服的身影,正背對著鏡頭,用打火機燒毀了一張照片。照片在火焰中卷縮,那是一個紅頭發男人的側臉。接著,畫麵一轉,那名警督轉過頭,他的右眼處赫然鑲嵌著一個帶有精密齒輪的機械義眼,而左眼裏,竟閃爍著那種非人的、帶有肉芽蠕動的紅芒。
“噗!”
維克托猛地收回手,胸腔內一陣劇痛,那種不自然的心悸感讓他險些摔倒。
這不僅僅是線索中斷,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圈套。有人在檔案室裏佈置了靈性陷阱,任何試圖回溯這些檔案的人,都會被施法者感知。
“被發現了。”
維克托沒有絲毫遲疑,他立刻轉身向檢修口跳去。
但就在這一刻,整間檔案室的燈光瞬間熄滅,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降臨了。
啪噠。啪噠。
那是皮鞋踩在堅硬石板地上的聲音,從檔案架的另一端緩緩傳來。伴隨著腳步聲,那股聖露香水混合黑朗姆酒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般迅速充滿了整個空間。
“你是個很出色的‘老鼠’,維克托·科爾。”
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摩擦感,正是他在感官竊取中聽到的那個聲音。
“或者說,我應該稱呼你為……那個死而複生的奇跡?”
陰影中,一個穿著深藍色警督製服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他的胸口掛著幾枚勳章,在微弱的紅芒對映下熠熠生輝。他的左眼,那雙讓維克托記憶猶新的紅色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維克托,瞳孔裏的肉芽瘋狂轉動,彷彿下一秒就會鑽出來。
“你殺了莫裏,就是為了引我來這裏。”維克托反手拔出袖口中的手術刀,左手掌心的古錢幣已經變得滾燙,那是危險感知到了極限的訊號。
“不,殺了莫裏隻是因為他的皮太薄,做不成完美的祭品。”警督扯了扯領口,露出了一道橫跨整根脖頸的、極其粗糙的縫合痕跡,“而你,維克托。你的皮,承載著‘靜默’的秘密。那纔是福音會夢寐以求的……藝術品。”
話音未落,警督的身形詭異地消失在原地。
維克托猛地向左側撲去。
轟!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一排沉重的檔案架瞬間崩塌,木屑紛飛。警督的手指此刻已經變成了五根細長、泛著金屬光澤的骨刺,深深地刺入牆壁中。
這是“剝皮祭司”的戰鬥形態。
“在這裏動手,你也不怕引來那些人?”維克托利用檔案架的阻擋,飛速移動,尋找著撤退的路線。
“他們?他們正在忙著處理另外幾場我製造的‘騷亂’。”警督獰笑著,再次撲了上來,“而在這一層,我是秩序,我也是裁決。”
維克托意識到,檔案室已經被對方用某種靈性結界徹底封鎖了。如果不擊敗眼前的怪物,他根本無法離開。
但他現在的理智值在剛才的強行竊取中已經下降到了臨界點。他的耳邊再次出現了那些重疊的、瘋狂的低語。
“既然你想看我的皮……”
維克托在黑暗中站定,他的重瞳中幽藍光芒盛放,左手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心髒位置。
“那就先看看你自己的死期!”
他決定動用那個從未嚐試過的能力——“竊取視覺平衡”。
雖然這可能導致他瞬間失控,但在這種死局麵前,他已經沒有選擇。
檔案室內,陰影與紅芒劇烈碰撞,手術刀的寒光與骨刺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
這是一場黑戶法醫與墮落祭司的血腥角逐。
維克托很清楚,如果這算是一場手術,那麽現在,他必須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親手切開眼前的噩夢。
而在檔案室之外,警察局大樓的上空,那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中,一個巨大的、長滿了眼睛的虛影正若隱若現地俯瞰著這一切。
由於維克托的這種“強行回歸”,霧港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終於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