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春天來得很慢。
林澈四歲了。他已經能跑能跳,能說完整的句子,甚至能認幾個簡單的字——當然,這是他刻意“學會”的進度。實際上他早就能讀能寫,隻是不敢表現出來。
這一年,北影廠的氣氛有些微妙。
《黃土地》去年上映後,爭議就沒斷過。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還有人說這是“資產階級自由化”在電影界的表現。陳凱歌和張藝謀都受到了壓力,據說接下來能不能拍片都是問題。
父親下班回來,常常嘆氣。
母親問怎麼了,父親則回道:“廠裡又在開會,批這個批那個。老張說,以後拍片子得小心點,別太出格。”
林澈在旁邊聽著,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
八十年代中期,中國文藝界經歷了一段複雜的時期。思想解放的浪潮和保守勢力的反彈同時存在,搞創作的人,都得學會在夾縫中生存。
但讓他欣慰的是,父親雖然嘆氣,卻沒說不讓拍。
這天晚上,父親忽然問他:“小澈,你看了那麼多電影,最喜歡哪一部?”
林澈愣了一下。
這是父親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問他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黃土地》。”
父親和母親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看,我就說吧,這孩子跟別人不一樣。”
父親接著問:“那你喜歡它什麼?”
林澈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但不能說。
他憋了半天:“那個姐姐,唱歌的時候,我想哭。”
父親愣住了。
母親也愣住了。
那個姐姐,是翠巧。她唱歌的那場戲,是《黃土地》裡最動人的段落。一個四歲的孩子,能看懂這個?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小澈,你知道什麼叫電影嗎?”
林澈點點頭,又搖搖頭。
父親接著說道:“電影就是把人心裡想說的話,用畫麵說出來。那個姐姐唱的歌,就是她心裡想說的話。你能聽懂,說明你心裡也有話想說。”
林澈看著父親,忽然有點感動。
這個普通的剪輯師,用最樸素的方式,說透了電影的本質。
他心裡確實有話想說。
隻是現在還不能說。
第二天,父親帶他去廠裡,正好碰上《黃土地》的重映。
這次是在小放映室,隻有十幾個人,大多是年輕職工。父親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林澈放在旁邊。
電影放到翠巧唱歌那段,林澈忽然站起來。
父親小聲問:“幹嘛?”
“爸,我想走近點看。”
父親看看前麵,第一排有空位,就點點頭:“去吧,別亂跑。”
林澈走到第一排,坐下了。
銀幕上的翠巧,穿著破舊的棉襖,站在黃土坡上,對著黃河唱歌。
“黃河邊呀,水長流,女兒家呀,沒自由……”
那歌聲蒼涼、遼遠,帶著黃土高原的風沙,直往人心裡鑽。
林澈看得入神,沒注意到旁邊有人坐下。
“你也喜歡這段?”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澈扭頭一看,愣住了。
是張藝謀。
他穿著一件舊軍裝,頭髮比去年長了些,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林澈點點頭。
張藝謀看著銀幕,輕聲說道:“這段拍了三天。那個演員,叫薛白,不是陝北人,為了學這首歌,練了一個月。”
林澈沒說話。
“拍的時候,太陽正好落山,光線隻有二十分鐘。我們就拍了二十分鐘,一遍過。拍完了,所有人都沒說話。”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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