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三歲那年秋天，北影廠發生了一件大事。
《黃土地》拍完了。
這部由陳凱歌導演、張藝謀攝影的片子，從開拍那天起就在廠裡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野路子”，有人說這是“新希望”，更多的人是看不懂——那些黃土、那些長鏡頭、那些沉默的農民，到底想說什麼？
林澈倒是很清楚。
這是第五代導演的開山之作，是中國電影美學的革命。前世他在電影學院第一次看這片子，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那些構圖、那些光影、那些打破常規的敘事，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電影可以這樣拍。
現在，這片子剛完成後期，正準備內部放映。
父親下班回來，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
母親問：“怎麼了？”
父親說：“今天看了個片子，陳凱歌拍的，叫《黃土地》。說實話，我沒太看懂。”
母親笑了：“沒看懂還這副表情？”
父親搖搖頭：“就是因為沒看懂，才覺得奇怪。我乾這行十幾年，什麼片子沒見過？頭一回有片子讓我覺得，好像懂了點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
林澈正在地上玩一個木頭做的小汽車，聽到這話，心裡一動。
父親接著說：“老張說，這片子要是拿出去，肯定有人罵，也肯定有人捧。反正不是一般人能拍的。”
母親問：“那你覺得好不好？”
父親想了想：“好。但我說不上來哪兒好。”
林澈差點笑出來。
父親這話，精準地概括了大多數人第一次看《黃土地》的感受。這片子不講故事，不講人物，甚至不講道理。它隻是把那些黃土、那些人、那些日升日落拍給你看，讓你自己去感受。
能感受到的，覺得是神作。感受不到的，覺得是故弄玄虛。
兩撥人吵了幾十年，到現在都沒吵明白。
三天後，父親又帶回一個訊息。
《黃土地》要正式放映了，廠裡發了一些票，讓各部門的人去看。父親拿到兩張，但這次不是去放映室，而是去廠裡的禮堂。
“聽說張藝謀也要去，講講拍攝的事兒。”父親說，“你想去嗎？”
母親說：“我去幹嘛？又看不懂。你帶兒子去吧，他愛看電影。”
林澈立刻跑到父親跟前，仰起臉：“爸，去！”
父親笑著抱起他：“行，帶你去。可別到時候睡著了。”
林澈心說：睡？打死也不睡。
這可是《黃土地》的首映式，還有張藝謀親自講解。這種機會，前世想都不敢想。
放映那天，禮堂裡坐滿了人。林澈被父親抱著，坐在靠後的位置。前麵幾排坐的都是領導和老導演，中間是攝影、剪輯、美工這些技術人員，後麵是年輕人和家屬。
陳凱歌和張藝謀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吳天明和幾個林澈不認識的人。
燈滅了。
銀幕亮了。
《黃土地》的開場是一個長鏡頭，黃土高原的溝壑在晨光中慢慢顯現，像大地的皺紋。沒有音樂，沒有對白，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叫。
林澈聽見後麵有人小聲嘀咕：“這什麼呀？半天不動。”
又有人說：“別說話，看。”
林澈沒理會這些，眼睛死死盯著銀幕。
他看的不是電影本身，而是這個時代的觀眾反應。
什麼地方有人交頭接耳，什麼地方有人打哈欠，什麼地方有人看得入神。這些反應，比電影本身更有意思。
放到翠巧唱《女兒歌》那段，禮堂裡徹底安靜了。那個陝北姑孃的歌聲，帶著黃土的味道，直往人心裡鑽。林澈感覺父親的手臂緊了緊，呼吸也輕了。
他心裡一動。
這段唱，後來成了《黃土地》最經典的段落。不是因為唱得多好，是因為那歌聲裡有一種東西——那是幾千年來中國女人說不出的苦，說不出的盼，說不出的命。
電影放完，燈亮了。禮堂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
陳凱歌站起來，沖後麵鞠了一躬。張藝謀也站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接下來是交流環節。
有人問拍攝手法，有人問創作理念，有人問為什麼要拍這麼“悶”的片子。陳凱歌一一回答，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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