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兩歲那年夏天,北京熱得邪乎。
北影廠宿舍都是老平房,沒空調,電扇也是稀罕物。大人們搖著蒲扇,孩子們光著膀子,到處找涼快地方。林澈倒是不怕熱,他的記憶宮殿裡有一間“清涼殿”,專門存放那些讓人心靜的畫麵——雪中的故宮、雨後的西湖、清晨的頤和園。熱得受不了了,就進去待一會兒。
當然,這個秘密沒人知道。
在外人眼裡,他隻是個比一般孩子安靜些的幼兒。
這天傍晚,父親下班回來,手裡拿著兩張電影票。
母親接過來一看:“《人生》?吳天明的?”
父親點點頭:“廠裡內部放映,還沒公映呢。吳導送了幾張票,讓咱們去看看,提提意見。”
林澈正在地上玩積木,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人生》!
這是1984年最重要的電影之一,根據路遙的同名小說改編,講的是農村青年高加林的人生抉擇。這片子後來拿了不少獎,也讓吳天明一舉成名。更重要的是,這片子裡有個配角,是一個剛入行的年輕演員——
“聽說這片子裡有個新人,演得不錯。”父親說,“叫周裡京還是什麼的。”
母親問:“好看嗎?”
父親說:“吳導的片子,能差嗎?”
林澈心裡默默補充:還有一個叫許忠全的,演高加林的父親,後來成了老戲骨。還有一個女的,叫吳玉芳,演劉巧珍,後來拿了百花獎。
這部片子,他前世看過不下五遍。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電影學院必看片目,拉片分析做了好幾回。
現在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原始版?
他扔下積木,搖搖晃晃走到父親跟前,仰起臉:“爸,電……電影!”
父親樂了:“這小子,知道什麼是電影嗎?”
母親也笑:“上次看《駱駝祥子》,從頭看到尾,眼睛都不眨。這孩子隨你,愛看電影。”
父親一把抱起他:“行,帶你去。可別到時候哭著要出來。”
林澈摟著父親的脖子,心裡美滋滋的。
兩歲就能看內部放映,這待遇,前世想都不敢想。
放映室還是那個放映室,人比上次多。林澈被父親抱在懷裡,坐在靠邊的位置。前麵幾排坐著的都是廠裡的領導和導演,吳天明坐在中間,旁邊是幾個不認識的,看著像主創人員。
燈滅了。
銀幕亮了。
《人生》的開場是陝北的黃土高原,蒼涼、遼闊、一望無際。高加林站在山坡上,望著遠方的縣城,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迷茫和渴望。
林澈盯著銀幕,入了神。
這片子他太熟了,熟到每一場戲、每一個鏡頭都能背出來。但那是前世的事,是隔著幾十年的時光,用挑剔的眼光去分析。現在不一樣,現在他隻是個兩歲的孩子,正坐在1984年的放映室裡,和第一批觀眾一起,看著這部電影最初的樣貌。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他能看到那些後來被刪掉的鏡頭,能聽到那些後來被重新配音的台詞,能感受到現場觀眾最直接的反應——哪裡笑了,哪裡安靜了,哪裡有低低的議論聲。
這纔是真正的“觀影體驗”。
放到高加林和劉巧珍在玉米地裡說話那場戲,林澈明顯感覺到父親的呼吸變輕了。那是全片最動人的段落之一,兩個年輕人笨拙地表達著感情,黃土高原的風吹過玉米地,吹起劉巧珍的碎發。
林澈扭頭看了一眼父親。
這個四十歲的剪輯師,眼裡閃著光。
林澈忽然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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