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一歲了。
春天來的時候,他已經能扶著牆走上幾步,也能含糊地叫“爸”、“媽”了。當然,這些都是表演。他的發音器官還沒發育完全,確實控製不好,但走路的進度是他刻意壓著的——太早會走路,容易引起懷疑。
這一年來,他的生活規律得很。
白天睡覺,晚上聽父母聊天。隔三差五“鬧覺”讓母親抱著去北影廠轉一圈,在剪輯車間待上個把小時。老張師傅說話算話,每次見了他都要逗一會兒,還真教他認膠片。
“小傢夥,看,這個是片孔,片子就是靠這個走的。”
“這個是接點,好的接點看不出來,不好的接點一過片就卡。”
“這個是頭標,寫著片名和第幾本,找片子就靠它。”
林澈聽得認真,眼睛盯著老張的手,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老張越看越喜歡,跟父親說:“你這兒子,將來要是乾這行,絕對是個人才。”
父親隻當他是客氣,笑笑沒接話。
林澈自己知道,老張說對了。
他已經把剪輯車間的佈局、裝置、工作流程全部存進了記憶宮殿。哪台剪輯機有什麼毛病,哪個師傅習慣用哪種膠水,哪個片庫裡存著什麼片子,他都一清二楚。
這些資訊現在用不上,但將來都是財富。
這天傍晚,父親回來得早,臉上帶著笑。母親問怎麼了,父親說:“《駱駝祥子》送審過了,順利拿到公映許可證。淩導高興,請全組吃飯,我們這些後期也有份。”
母親也笑了:“那敢情好。什麼時候上映?”
“說是五一前後,正好趕上勞動節。”父親抱起林澈,舉高高,“兒子,你爹參與的大片,五一就上映了,到時候帶你去看!”
林澈被舉在半空,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
1983年五一,《駱駝祥子》上映。
前世他看過這片子,是在電影學院的課堂上。那時候他還年輕,光顧著分析鏡頭語言,沒太注意別的。現在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首映,而且是帶著這一年來積累的認知去看,感覺肯定不一樣。
父親把他放下來,對母親說:“對了,明天廠裡有個會,說要討論下半年拍什麼。聽說有幾個年輕導演要提方案,都是剛畢業的。”
林澈耳朵豎了起來。
年輕導演?剛畢業?
難道是……
第二天下午,母親又抱著林澈去北影廠。
這回不是去剪輯車間,而是去放映室。父親說下午要開劇本討論會,有些片子要放樣片參考,他可以幫忙放片子,讓母親帶著孩子在放映室待著,省得來回跑。
放映室裡坐了二十來個人,有老有少。林澈一眼就注意到前排幾個年輕人。
其中一個留著長發,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手裡拿著個筆記本,不時在上麵寫寫畫畫。他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斯文文,正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著什麼。
林澈盯著那個長發的年輕人,心跳漏了一拍。
張藝謀。
那是年輕時的張藝謀。
他在資料裡見過這張臉,隻不過那時候已經是滿頭白髮。現在這張臉上還帶著年輕人的青澀和銳氣,眼睛裡全是光。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看著也眼熟。
陳凱歌。
對,是陳凱歌。
林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兩個人,後來一個是第五代的旗幟,一個是中國電影的扛鼎人物。他們現在剛畢業沒幾年,還在北影廠裡摸爬滾打,等著出頭的那一天。
主持會議的是個中年人,林澈不認識,但聽別人叫他“吳廠長”。吳廠長敲了敲桌子:“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聽幾個年輕同誌講講他們的想法。咱們廠要發展,得有新人新作品。藝謀,你先說說。”
張藝謀站起來,有些緊張,但眼神很定:“廠長,各位老師,我想拍一個關於農村的故事。我插隊的時候在陝西待過幾年,那邊的人和事,我一直忘不了。我有一個本子,講的是一個姑娘,為了活下去,嫁給了三個兄弟……”
林澈心裡一動。
《紅高粱》。
這是《紅高粱》的雛形。
雖然細節還不太一樣,但核心已經有了。那個“嫁給了三個兄弟”的姑娘,不就是九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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