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發現,當嬰兒有一個好處——沒人會防備你。
大人們說話從不避著他,彷彿他隻是一團會呼吸的肉。家裡來客人,父親母親該說什麼說什麼,工作上的牢騷,同事間的八卦,廠裡的各種訊息,全都在他耳邊過了一遍。
這幾個月下來,他對北影廠的情況摸得門清。
誰跟誰不對付,誰快高升了,哪個專案缺錢,哪個導演在找本子,他都一清二楚。這些資訊存進記憶宮殿,日後都是用得上的資源。
這天下午,父親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母親正在給他餵奶,抬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父親往凳子上一坐,悶聲說:“廠裡又開會了,說是要改革,以後自負盈虧。老張他們幾個老剪輯可能要提前退。”
母親手上頓了頓:“那咱們……”
“我沒事,我年輕。”父親擺擺手,“就是覺得,這廠裡越來越不像以前了。上頭催著要產量,要效益,可電影這東西,哪是能趕出來的?”
林澈一邊喝奶,一邊豎起耳朵聽。
1982年,中國電影確實處在一個轉折點上。改革開放在深入,經濟體製在變,電影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吃大鍋飯。北影廠、上影廠這些老牌製片廠,都麵臨著市場化的衝擊。
父親嘆了口氣:“今天淩導找我,說《駱駝祥子》的後期要趕一趕,爭取年底送審。我得加班了。”
母親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林澈的背。
林澈心裡卻活泛起來。
淩子風要趕後期?
這是個機會啊。
雖然他什麼也做不了,但多接觸接觸總沒壞處。剪輯車間那些老剪輯師,個個都有幾十年的經驗,隨便漏兩手都夠學半輩子的。要是能經常待在車間裡,哪怕隻是看著,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問題是,他一個嬰兒,怎麼才能“經常待在車間裡”?
林澈花了一個星期,研究出了一套“嬰兒行為學”。
他發現自己哭的時候,母親就會哄他,抱著他走來走去。走去哪兒呢?如果他在家裡哭,母親就在屋裡轉;如果他想出門,就得換個哭法。
經過反覆試驗,他總結出了規律:
短促的哭聲,代表餓了或者拉了,母親會先檢查尿布,然後餵奶。
綿長的哭聲,代表不舒服,母親會抱著他哄,但一般不出門。
嚎啕大哭且蹬腿,代表煩躁,母親可能會抱著他到院子裡透透氣。
最有效的,是那種哭兩聲停一下、再哭兩聲的“間歇性哭泣”。這種哭聲會讓母親覺得他是“鬧覺”,就會抱著他搖晃走動。這時候如果往門口方向扭身子,母親多半會順著他往外走。
掌握了這套方**,林澈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這天下午,父親又加班,母親一個人在家。林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開始實施“間歇性哭泣”。
果然,母親抱起他:“乖,不哭不哭,是不是想睡了?”
林澈扭著身子,腦袋往門口方向拱。
母親笑了:“想出去?天都快黑了,出去幹嘛?”
林澈繼續拱。
母親沒辦法,隻好抱著他出門:“好好好,出去透透氣。就一會兒啊,可不能凍著。”
出了門,林澈繼續用腦袋指示方向——往北影廠那邊。
母親邊走邊嘀咕:“這孩子,怎麼老往廠裡跑?那是你爸上班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的東西多了。
林澈心裡默默回答。
母親抱著他走到北影廠門口,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碰上了熟人。
“喲,小林媳婦兒,抱著孩子來等小林下班?”
是剪輯車間的老張,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母親笑著點頭:“這孩子鬧騰,帶他出來走走,順便看看他爸下班沒。”
老張看看林澈,笑了:“這孩子眼睛真亮,跟我進去吧,車間裡暖和,別在外頭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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