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滿百天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母親給他裹上了厚厚的棉襖,又在外頭包了一層小被子,把他抱在懷裡出了門。雪花飄落在被麵上,很快融成小小的水漬。林澈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這是1982年的北京。
衚衕裡還都是灰撲撲的平房,電線杆子上貼著褪色的大字報,牆角堆著沒掃乾淨的落葉。遠處傳來二八大杠的車鈴聲,夾雜著賣冬儲大白菜的吆喝聲。空氣裡有煤爐子的煙味兒,還有冬天特有的清冽。
前世,他隻在老電影裡見過這樣的北京。
“快走快走,別凍著孩子。”父親在前麵帶路,腳步匆匆,“老張說了,今天廠裡放《駱駝祥子》的樣片,讓咱們去看看。”
母親應著,緊了緊抱著林澈的手臂。
林澈心裡一動。
《駱駝祥子》。
這是北影廠1982年的重頭戲,導演是淩子風,主演是張豐毅和斯琴高娃。這部電影後來拿了不少獎,也成了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前世他在電影學院時,老師專門拉片分析過。
而現在,他有機會看到原始樣片?
北影廠不遠,走一刻鐘就到了。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門口站著穿軍大衣的保衛。父親掏出工作證晃了晃,帶著妻兒進去。
林澈從被子的縫隙裡往外看。
北影廠比他想象的要大。幾排灰色的樓房,牆上爬著枯藤,院子裡堆著些道具佈景,有輛老式的馬車停在那兒,車轅上落滿了雪。幾個穿棉襖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手裡抱著膠片盒子。
父親跟人打著招呼,一路往裡走。林澈聽見有人喊他“小林”,有人問“這是你兒子”,父親就笑著應答,聲音裡滿是驕傲。
放映室不大,也就二十來個座位,前麵是一塊不大的銀幕。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在抽煙聊天,屋裡煙霧繚繞。父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讓母親坐下,自己站在旁邊。
林澈被抱在懷裡,眼睛卻盯著前麵。
銀幕亮了。
《駱駝祥子》的樣片隻有二十分鐘,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剪輯。畫麵還是黑白的,有些地方帶著劃痕,色調也不太穩。但林澈看得目不轉睛。
他看到的不僅是電影。
他看到的是這個時代電影人的工作方式。
剪輯師一邊放一邊跟導演討論著,說著什麼“這段節奏慢了”、“這個轉場不行”、“祥子的眼神再給一點”。導演淩子風坐在前排,穿著件舊棉襖,頭髮亂蓬蓬的,手裡拿著個筆記本,不停記著什麼。
演員的表演也跟林澈印象中不太一樣。張豐毅那時還年輕,臉上帶著點青澀,但已經有了祥子的那股勁兒。斯琴高娃的虎妞更潑辣,有些細節的處理在後來的成片裡被剪掉了。
林澈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是簡單的樣片放映。
這是創作的過程。
前世他拍電影,都是數字化流程,監視器前一坐,所有人都盯著高清螢幕。剪輯也是在電腦上,隨便拖動時間線,想怎麼改就怎麼改。方便是方便了,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現在他看到的是真正的膠片,是物理意義上的剪輯。每一幀畫麵都要用手去摸,用眼睛去量,用剪刀去裁。這種質感,是數字時代永遠無法複製的。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他想快點長大。
他想親手摸一摸膠片,想站在剪輯台前,想用最傳統的方式,拍出最純粹的電影。
樣片放完,屋裡燈光亮起。導演跟剪輯師還在討論著,其他人陸續往外走。父親也準備離開,林澈卻忽然“哇”地哭了一聲。
母親趕緊哄他:“乖,不哭不哭,咱們這就回家。”
林澈當然不是真的哭。
他隻是想多待一會兒。
剛才那二十分鐘的樣片,他已經全部存進了記憶宮殿。每一個鏡頭,每一句台詞,每一次剪輯點的切換,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宮殿的某個房間裡。他甚至能對比出這段樣片和後來成片的區別——哪些鏡頭保留了,哪些刪掉了,哪些重新拍了。
這太有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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