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44》剪完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林澈從剪輯室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雪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天已經黑了,路燈昏黃,照著地上厚厚的積雪。整個北影廠都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他站在那裡,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
涼涼的,很快就化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1999年1月18日。
前世,他拍了二十三年,從二十三歲拍到四十六歲,從意氣風發拍到窮困潦倒。最後一部片子,投資方跑了,發行黃了,連首映都沒辦。
四十六歲生日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拒信,喝了一瓶二鍋頭。
然後他就死了。
死的時候,沒老婆,沒孩子,沒存款,沒房子。
隻有一屋子的劇本和光碟。
那些劇本,後來都被房東當廢紙賣了。
那些光碟,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
林澈站在雪裡,把這些回憶一點一點收起來,放回記憶宮殿。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1999年的北京。
十六歲。
他今年十六歲。
身體健康,父母健在,考上了北影,拍完了第一部短片。
還有——
認識了沒成名的範爺,還和她搞起了曖昧。
範已經去湖南已經一個多月了。
她寄過兩封信回來。
第一封是在火車上寫的,說湖南好遠,坐了二十多個小時,腿都腫了。說劇組的盒飯不好吃,想念北京的包子。說同屋有個女孩子,演的角色叫小燕子。
第二封是開機之後寫的,說拍戲好累,每天四點多就得起來化妝。說金鎖的戲服好看,但穿著特別緊,喘不過氣。說導演很兇,罵哭了好幾個人,但沒罵她。
信的末尾,每次都有一句話。
“你片子剪完了嗎?”
林澈沒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說什麼。
他站在剪輯室門口,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護身符。
紅色的,平安兩個字。
他一直帶在身上。
雪越下越大了。林澈把護身符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回走。
他要回去把片子再看一遍。
確認沒問題了,就寄出去。
寄到威尼斯。
剪輯室裡,林澈把《車44》從頭到尾放了一遍。
十六分鐘,不長。
但看完之後,他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不是因為片子好。
是因為他想起了前世那個版本。
前世的《車44》,也是十六分鐘,也是這個劇本,也是這個調子。但拍得沒這麼好。
林澈看著畫麵裡那個女孩,忽然想起她臨走時說的話。
“你等我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紅。
那時候他沒多想。
現在一個人坐在這空蕩蕩的剪輯室裡,反覆看她的鏡頭,忽然有點明白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了。
他笑了一下,搖搖頭。
十六歲。
他一個四十六歲的靈魂,被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弄得心神不寧。
說起來挺好笑的。
但他知道,這不是笑話。
這是真的。
前世他沒有過的東西,這輩子可能有了。
第二天,林澈把片子寄了出去。
郵局的人問他:“寄哪兒?”
他說:“義大利。”
郵局的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包裹。
“你要寄什麼?”
“我拍的一部電影。”
郵局的人笑了:“你這個年紀的小夥子,還會拍電影呢?”
林澈點點頭。
郵局的人沒再說什麼,把包裹收進去,蓋了個戳。
“一個月到。慢的話一個半月。”
林澈:“謝謝。”
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外麵來來往往的人。
1999年1月,北京。
改革開放二十年了,街上的人穿得越來越時髦,商店裡的東西越來越花哨。有人拿著手機,有人騎著摩托,有人穿著皮夾克。和前世的記憶比起來,這時候的一切都顯得有點土。
但林澈覺得親切。
這是他重新開始的地方。
他往回走,路過一個電話亭,忽然停下來。
他走進去,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會,纔有人接。
“喂?找誰?”
林澈開口道:“我找範濱賓。”
那邊喊了一聲:“小範,你的電話!”
然後是一陣嘈雜,腳步聲,笑聲,有人喊“快點”。
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喂?”
林澈接著說道:“是我。”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澈!”
他聽見她的笑聲,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片子剪完了?”她問。
“剪完了。”
“寄出去了?”
“寄了。”
“寄哪兒?”
“威尼斯。”
那邊又笑了,笑得特別開心。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林澈沒說話。
那邊繼續說:“你等著,等我拍完戲回去,咱們一起看結果。”
“好。”
那邊忽然壓低聲音:“我想你了。”
然後電話掛了。
林澈拿著話筒,站在電話亭裡,聽著裡麵傳來的忙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話筒放回去。
走出電話亭的時候,雪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林澈眯起眼睛,看著那線陽光。
1999年1月。
威尼斯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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