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44》拍完了,林澈一頭紮進了剪輯室。
北影廠的剪輯車間還是老樣子,隻是裝置換了一批。老張當年用的那台剪輯機早就沒了蹤影,換成了新的對編機。但那股味道還在——膠片、膠水、還有剪輯師們抽的煙。
林澈佔了最裡麵那台機器,每天放學就來,一直剪到半夜。
父親有時候過來看看,站在後麵不說話。看一會兒,就走了。
有一天,他終於開口了。
“你剪得不對。”
林澈回頭。
父親指著監視器:“這段接得太快了,情緒沒給夠。你讓她多停兩秒,讓觀眾看清楚她的眼睛。”
林澈看著回放,發現父親說得對。
他太著急了。
著急把故事講完,著急把節奏拉起來,著急讓每一個鏡頭都有效。
但電影不是這麼回事。
電影得留白。
他刪掉那個節點,重新剪。
這次,他讓範冰冰的鏡頭多停了四秒。
四秒,在電影裡很長。長得能讓人看見她眼裡的東西。
父親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張。
老張當年也是這麼教父親的吧?
“好的接點看不出來,不好的接點一過片就卡。”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畫麵,嘴角彎了起來。
有些東西,是會傳下來的。
範濱賓偶爾會來剪輯室看他。
她住在北影廠附近的一個地下室,和幾個來北京闖蕩的女孩合租。每次來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熱包子,有時候是茶葉蛋,有時候就是一壺熱水。
“你老熬夜,得吃點熱的。”她說。
林澈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
範濱賓坐在旁邊,看著他剪片子,不吭聲。
林澈問:“你不忙?”
範濱賓:“忙著呢。天天跑組,遞照片,試鏡。都沒成。”
林澈看著她。
十八歲,一個人在北京漂著,住地下室,天天跑組,沒戲拍。這日子,不好過。
但他知道,她馬上就會有一個機會。
一個天大的機會。
範濱賓:“昨天有個劇組讓我去試鏡,是個清宮戲。我試了個丫鬟。”
林澈心裡一動:“什麼戲?”
範濱賓:“叫《還珠格格》。瓊瑤的戲。女主角是兩個格格,我演的是格格的丫鬟,叫金鎖。”
林澈愣住了。
《還珠格格》。
金鎖。
這是改變她命運的戲。
前世,她就是靠金鎖這個角色出的名。雖然隻是個丫鬟,但戲份不少,人設討喜,讓她從無數北漂裡脫穎而出。
“試鏡怎麼樣?”林澈問。
範濱賓搖搖頭:“不知道。讓回去等訊息。”
她頓了頓:“要是選上了,我就得去湖南拍戲,好幾個月不能回來。”
林澈看著她,沒說話。
範濱賓也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希望我去嗎?”
“希望。”
範濱賓愣了一下。
林澈:“這是好機會。你應該去。”
範濱賓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我走了。你早點睡。”
林澈點點頭。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包子趁熱吃。”
然後門關上了。
林澈坐在那裡,看著那袋包子,發了很久的呆。
一個星期後,訊息來了。
範濱賓被選上了。
她跑來剪輯室,推開門,站在門口喘氣。
“選上了!我選上了!”
林澈站起來,看著她笑。
範濱賓跑過來,一把抱住他。
“林澈,我選上了!”
林澈被她抱著,聞見她頭髮上的香味,心裡忽然有點亂。
他輕輕拍拍她的背:“恭喜你。”
範濱賓鬆開他,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紅。
“我後天就走。去湖南,拍好幾個月。”
林澈點點頭。
範濱賓看著他:“你等我回來。”
林澈愣了一下。
範濱賓:“等我回來,看你的片子剪完。然後你再拍新的,我還給你演。”
林澈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範濱賓也笑了,笑得特別開心。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
是個護身符,紅色的,上麵綉著平安兩個字。
“我媽給我求的。我還有一個,這個給你。”
林澈攥著那個護身符,覺得手心有點燙。
“謝謝。”
範濱賓擺擺手:“走了。你好好剪片子。”
她轉身跑了出去,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林澈站在那兒,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護身符。
紅色的小布包,平安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繡的。
他把護身符收進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範濱賓走了之後,剪輯室忽然變得很安靜。
以前她來的時候,也沒怎麼說話,就坐在旁邊。但她在的時候,林澈總覺得屋裡有人氣兒。現在她不來了,屋裡就隻剩下機器運轉的聲音。
林澈繼續剪片子,剪得很慢。
不是剪不好,是不想那麼快剪完。
他知道,這片子剪完,送出去,拿獎,然後一切都會變。
他和範濱賓,也會變。
但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
她要去拍《還珠格格》了。
她會成名,會紅,會成為無數人認識的大明星。
而他,還在剪一部十六分鐘的短片。
林澈把那段範冰冰的鏡頭調出來,一遍一遍地看。
就是父親讓他多停四秒的那段。
她看著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慢慢融化。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那是一個離開家鄉的女孩,第一次在陌生城市裡獨自一人的感覺。
林澈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她臨走時說的話。
“你等我回來。”
他低下頭,繼續剪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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