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春天，北京的風沙特別大。林澈十五歲了。這一年他上了高一，個子快趕上父親了，嗓音也開始變粗，說話時偶爾會破音。
但他依然保持著“中等生”的人設，不顯山不露水，把真正的自己藏在記憶宮殿裡。
這一年，整個中國都在等一件事。
香江。
電視上天天播新聞，講回歸的籌備情況。收音機裡放《東方之珠》，放了一百遍。連衚衕口賣冰棍的老太太，都能跟你聊兩句“一國兩製”。
林澈知道，這是一個時代的節點。
但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香江電影。
那些年，林澈看了無數港片。錄影廳裡放的，電視上播的，還有父親從廠裡帶回來的錄影帶。《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黃飛鴻》《東方不敗》《大話西遊》……他看得如癡如醉。
他知道，這些片子背後的人，很快就會來到內地。
周潤發、成龍、周星馳、王家衛、徐克、吳宇森……
他們會在內地拍戲，會和內地演員合作，會融入中國電影的大潮。
1997年，就是這個開始。
6月30日晚上，家裡擠滿了人。
父親把廠裡的同事都叫來了，擺了桌子，買了啤酒冷盤，一起看電視。林澈坐在角落裡，看著那台18寸的彩電——新買的，花了父親三個月工資。
電視裡直播著香港會展中心的畫麵。
英國的國旗降下來。
中國的國旗升上去。
人群中有人歡呼，有人流淚，有人沉默。
父親站起來，舉起酒杯：“來，為了香港！”
所有人都站起來，碰杯，喝酒。
林澈也站起來，舉著手裡的橘子汁，碰了碰旁邊的杯子。
旁邊坐著的是老張的兒子。老張走了好幾年了，他兒子也在北影廠幹活，乾的是燈光。他低頭問林澈：“小傢夥，你知道這什麼意思嗎？”
林澈點點頭：“香江回來了。”
老張兒子笑了：“對，回來了。以後看港片，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林澈也笑了。
他知道，這話說得對，但也不全對。
香港電影，不是“回來”的問題。它是中國電影的一部分，從來都是。隻是現在，這個部分要正式融入整體了。
林澈聽著那些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也是中國人，也經歷過香港回歸。但那是在他出生之前——他前世是1980年出生的，1997年的時候才17歲，正在老家農村準備高考。那時候他對香港回歸的印象，隻有電視上的一些畫麵，和課本上的一行字。
現在不一樣。
現在他親歷了這個時刻。
和父親、母親，和北影廠的叔叔阿姨們，一起看著國旗升起，一起碰杯慶祝。
這種感覺，無法形容。
回歸之後，衚衕口的錄影廳生意更好了。
老闆進了一大批港片，每天都放，場場爆滿。林澈有時候放學路過，也會進去看一會兒。
那天他看的是《甜蜜蜜》。
張曼玉演的李翹，黎明演的黎小軍，兩個內地人在香港的故事。從1986年到1995年，從移民到回歸，從相愛到分離再到重逢。
林澈坐在錄影廳的角落裡，看著銀幕上的張曼玉笑，看著黎明哭，看著鄧麗君的歌一次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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