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北京熱得讓人發昏。林澈十四歲了。這一年他上了初三,麵臨著人生第一次重要的考試——中考。
但他並不緊張,那些課本上的知識,他早就爛熟於心。真正讓他緊張的,是另一件事。
《陽光燦爛的日子》上映了。
這是薑文的導演處女作。改編自王朔的小說《動物兇猛》,講的是文革時期一群大院孩子的故事。這片子1995年就拍完了,但因為各種原因,拖到1996年才正式公映。
林澈等這片子,等了很久。
前世他在電影學院看過,驚為天人。那種肆意的青春,那種野蠻的生長,那種陽光下的陰暗,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電影可以這樣拍。
現在,他終於可以在大銀幕上看了。
父親弄了兩張票,是內部放映。林澈放學回家,扔下書包就跟父親去了北影廠。
放映室裡人不多,但林澈一眼就看見了前排的幾個人。
薑文坐在中間,旁邊是一個瘦瘦的男人,戴著眼鏡,看著很斯文——王朔。再旁邊是一個年輕人,長得挺精神,林澈認出來了,是夏雨,這片子的男主角。
林澈的心跳快了幾拍。
薑文。
王朔。
夏雨。
這些人,都是中國電影史上的名字。
燈滅了。
銀幕亮了。
《陽光燦爛的日子》的開場是文革時期的北京,灰撲撲的街道,綠軍裝的人群,高音喇叭裡放著革命歌曲。然後鏡頭一轉,馬小軍他們出現在畫麵裡,偷看女孩子跳舞,爬煙囪,打架,泡妞……
林澈看進去了。
不是分析,不是學習,就是看進去了。
那種青春的氣息,從銀幕上撲麵而來,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個在農村長大的孩子,那個十八歲才第一次走進電影院的少年。
但更多的是震撼。
薑文的鏡頭語言,太野了。就像後麵他拍的讓子彈飛一樣,薑文拍的電影風格一眼就能看的出來。那是別人模仿不了的。
那些長鏡頭,那些跳切,那些忽快忽慢的節奏,完全不管什麼規矩,什麼傳統。他就是想怎麼拍就怎麼拍,想怎麼剪就怎麼剪。
林澈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薑文拍電影,不是拍給別人看的,是拍給自己看的。
這話說得對。
但又不對。
因為這片子,雖然薑文拍得痛快,但觀眾看得也痛快。
那種青春的張狂,那種成長的疼痛,那種陽光下的陰影,每個人都經歷過,每個人都懂。
放到馬小軍爬煙囪那段,林澈聽見有人在笑。
放到馬小軍強暴米蘭那段,全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放到結尾,成年的馬小軍們坐在豪車裡,喝著洋酒,回憶當年的陽光燦爛時,有人嘆了口氣。
林澈沒嘆氣。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片子,為什麼能拍出來?
1996年,文革題材還是很敏感的。《活著》被禁了,《藍風箏》被禁了,好多片子都拍完了放不了。為什麼《陽光燦爛的日子》能上映?
後來他想明白了。
因為薑文沒有批判。
他隻是呈現。
呈現那個時代,那些人,那些事。好的是好的,壞的是壞的,都是真實的,都是存在的。他不說哪個對哪個錯,他隻是讓你看。
這就夠了。
電影放完,燈亮了。
有人鼓掌,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前麵走,想跟薑文說話。
林澈沒動。
他就坐在那裡,看著前麵的人群。
薑文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笑,跟人說著什麼。王朔站在旁邊,不怎麼說話,隻是偶爾點點頭。夏雨被幾個年輕人拉著合影,有些靦腆。
人群漸漸散了。
薑文往外走,經過林澈身邊時,忽然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林澈,又看了看旁邊的父親,問道:“這孩子,是你們家的?”
父親點點頭:“我兒子。”
“多大了?”
“十四。”
薑文笑了,對林澈說道:“這片子,看懂了嗎?”
林澈想了想:“懂一點。”
薑文問:“懂什麼?”
林澈接著回道:“陽光底下,也有陰影。”
薑文愣了一下。
他看著林澈,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這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自己想的。”
薑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拍拍他的肩。
“你小子,你有點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澈。
是一個打火機,舊的,上麵刻著字。
“這是我拍片子用的,送你了。”
林澈接過打火機,看了看上麵的字——
“陽光燦爛”。
薑文說道:“等你長大了,也拍片子。拍你心裡的陽光,拍你心裡的陰影。”
說完,他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父親問他:“你跟薑文說什麼了?”
林澈把對話複述了一遍。
父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小子,真有你的。”
林澈沒說話。
他攥著手裡的打火機,心裡想著薑文說的那句話。
“拍你心裡的陽光,拍你心裡的陰影。”
這句話,前世他也聽過。
但那是在電影學院的課堂上,老師講薑文的創作理念時說的。現在,是薑文字人對他說的。
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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