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冬天,北京下了好幾場大雪。林澈十二歲了。這一年他上了初中,個子快趕上母親了。
每天騎車上下學,路過北影廠門口,總能看見一些新變化——門口換了新招牌,旁邊開了家錄影廳,晚上放港片,生意好得很。
父親說,電影廠也在變。
以前拍片子,都是上麵下任務,拍完了往電影院一發,放就完了。現在不一樣了,得考慮票房,得考慮觀眾喜歡什麼。好多導演都下海了,拍商業片,拍合拍片,拍什麼都行,隻要能賺錢。
林澈知道,這是市場經濟的浪潮。
但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張藝謀的新片子,快上映了。
叫《活著》。
根據餘華的同名小說改編,葛優演福貴,鞏俐演家珍。這片子前世他看過,哭得稀裡嘩啦。後來被禁了,說是“反映建國以來政治運動中的陰暗麵”,很長時間都看不到。
現在是1994年。
它剛拍完,還沒上映。
它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那天放學回家,父親說帶他去個地方。
“去哪兒?”
“看片子。”
“什麼片子?”
父親沒回答,隻是笑了笑。
林澈心裡一動。
難道是《活著》?
還真是。
放映室還是那個放映室,但人不多。張藝謀坐在前排,旁邊是葛優和鞏俐。他們都穿著便裝,看著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澈被父親帶著,坐在角落裡。
燈滅了。
銀幕亮了。
《活著》的開場是四十年代的集鎮,福貴在賭場裡輸光了家產,老爹氣死了,老婆帶著孩子走了。葛優演的福貴,一臉敗家子的混賬樣,讓人恨不得上去抽他。
但看著看著,林澈就看進去了。
葛優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一開始是混賬,後來是悔恨,再後來是無奈,是認命,是“活著”本身。
林澈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葛優這張臉,天生就是演小人物的。他不是在演戲,他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活著。
放到有慶死的那場戲,林澈聽見旁邊有人在抽鼻子。
是父親。
他扭頭看了一眼,父親的眼眶紅了。
林澈沒說話,繼續看銀幕。
福貴抱著死去的兒子,沒有哭天搶地,隻是蹲在那裡,一下一下地摸著孩子的臉。那個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他。
林澈的鼻子也酸了。
這就是《活著》。
不是控訴,不是批判,隻是一個父親失去兒子的故事。但就因為這樣,才更讓人難受。
電影放完,燈亮了。沒人說話,也沒人鼓掌。
張藝謀站起來,回頭看了看後麵的人。他的眼睛也紅著,但臉上帶著笑。
“都不說話,是不好還是太好了?”
有人笑了,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笑。
張藝謀說道:“行了,這片子就這樣了。好壞由觀眾說。”
他往外走,經過林澈身邊時,忽然停下來。
“小傢夥,又見麵了。”
林澈站起來:“張叔叔好。”
張藝謀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長這麼高了。還喜歡看電影嗎?”
林澈點點頭:“喜歡。”
張藝謀接著問道:“這片子,看懂了嗎?”
林澈想了想:“懂一點。”
“懂什麼?”
林澈大聲回道:“人活著,得有點念想。福貴活著,是因為還有家珍,還有饅頭。”
張藝謀愣住了。
他看著林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十二歲,能說出這話,不容易。”
他伸手拍拍林澈的肩,什麼也沒再說,走了。
往外走的時候,林澈被人叫住了。
“嘿,小朋友!”
回頭一看,是葛優。
他笑眯眯地走過來,蹲下身子,看著林澈。
“你剛才說的話,我在旁邊聽見了。”
林澈有點緊張:“葛叔叔好。”
葛優擺擺手:“別緊張,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覺得我演得怎麼樣?”
林澈想了想:“好厲害。”
葛優笑了:“好哪兒?”
林澈說:“您演福貴,不像是演的,像是他就是您。”
葛優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道:“這孩子,會說話。”
旁邊的人是鞏俐。她走過來,也看著林澈,眼神裡帶著好奇。
“你就是那個從小看電影的孩子?張藝謀跟我說過,說有個孩子,幾個月大就在放映室裡看電影,看到現在。”
林澈不知道該說什麼。
鞏俐笑了:“別緊張。好好看,好好學,將來你也拍電影。”
她伸手摸摸林澈的頭,和葛優一起走了。
林澈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
一個是未來的戛納影帝。
一個是未來的威尼斯影後。
他們現在正當紅,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多遠。
但他知道。
回家的路上,父親一直沒說話。
走到衚衕口,他忽然停下來。
“小澈。”
林澈看著他。
“你剛纔跟張藝謀說的話,跟葛優說的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林澈心裡一緊。
他點點頭。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林澈沒說話。
“爸不是批評你。爸是想說,有些東西,是天生的。你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料。但你也得記住,乾這行,光有天賦不夠。得沉得住氣,得耐得住寂寞,得受得了委屈。”
林澈點點頭。
“張藝謀、陳凱歌他們,都受過委屈。有的片子被罵,有的片子被禁,有的片子拍完了放不了。但他們還是拍,還是往前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澈說道:“因為熱愛。”
父親笑了:“對。因為熱愛。不是因為想拿獎,不是因為想賺錢,就是想拍。你記住這個。”
林澈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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