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初夏,北京熱得早。林澈十一歲了。這一年他上了五年級,個子躥了一大截,已經到父親肩膀了。
每天騎車上學,路過北影廠門口,總能看見一些陌生的麵孔——金髮碧眼的老外,扛著攝像機的記者,穿著時髦的年輕人。
父親說,這都是來談合作的。
《霸王別姬》拍完了,後期也做完了,就等著上映。但在這之前,它先去了一個地方——戛納電影節。
林澈每天都在等訊息。
他知道結果。
但他還是想親眼看看,這個結果是怎麼到來的。
5月底的一天,父親下班回來,臉色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母親問道:“怎麼了?”
“戛納那邊,有訊息了。”
母親手一抖:“什麼訊息?”
父親說:“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母親鬆了口氣:“那是好事啊。”
父親點點頭:“是好事。但入圍的片子很多,能不能拿獎,誰也不知道。”
林澈在旁邊聽著:爸,你放心,肯定能拿。
而且拿的是最大的那個。
那幾天,父親又像五年前那樣,天天守著收音機。
那時候家裡已經有了電視機,黑白的,14寸。但戛納的新聞,電視上播得少,還是得聽收音機。父親把收音機放在飯桌上,吃飯的時候聽,睡覺前也聽。
林澈也跟著聽。
他知道,評委會主席是路易·馬勒,法國大導演。評委裡有鞏俐——對,就是演九兒和菊豆的那個鞏俐。她在《霸王別姬》裡演菊仙,也是主角之一。
前世他看過一個八卦,說那年評委會本來想把金棕櫚給另一部片子,但鞏俐堅持要給《霸王別姬》,最後說服了所有人。
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反正結果是好的。
5月24日那天晚上,收音機裡終於傳來了訊息。
“第46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今晚揭曉,中國導演陳凱歌執導的《霸王別姬》榮獲最高獎項——金棕櫚獎。這是華語電影首次獲得此項榮譽……”
父親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倒了。
母親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林澈也站起來,但他沒有喊,沒有跳,隻是站在那裡,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知道這個結果。
但他真的聽見這個訊息的時候,還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因為這不是歷史書上的一句話。
這是他親身經歷的時刻。
父親衝出門去,一定是去北影廠了。母親追出去,喊他穿件外套。林澈沒去,他一個人站在屋裡,聽著收音機裡繼續播報新聞。
“……評委會特別提到,影片主演張國榮的表演‘令人窒息’,鞏俐、張豐毅的表演也獲得高度評價……”
張國榮。
林澈想起那個在廟裡跪了一天一夜的人,那個蹲下來問他叫什麼名字的人,那個笑著說“等你長大了拍一部好片子讓我看看”的人。
他現在,在戛納吧?
他站在領獎台上,是什麼樣子?
林澈想象不出來。
但他知道,這個時刻,會被寫進歷史。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來了,喘著氣。
“走,去廠裡!”他拉著林澈就往外跑。
北影廠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比五年前《紅高粱》拿獎那次還多。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喊口號,還有人在敲鑼打鼓——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鑼鼓。
陳凱歌還沒回來,他在法國。但廠裡的人已經瘋了,把平時開會用的橫幅扯下來,用毛筆寫上“熱烈慶祝《霸王別姬》榮獲金棕櫚獎”,掛在門口。
老張已經走了,但來了很多新麵孔。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有人認出林澈,拍拍他的頭:“小傢夥,你爸剪的片子,拿大獎了!”
林澈被擠得東倒西歪,但心裡高興。
父親被幾個人拉走了,說是要去喝酒。林澈自己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見一個人。
是鞏俐的媽媽。
林澈認識她,她來過北影廠幾次,來看女兒拍戲。現在她站在人群外麵,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紅的。
林澈走過去,叫了一聲:“奶奶。”
鞏俐媽媽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你啊,小傢夥。”
“奶奶,您怎麼哭了?”
鞏俐媽媽擦了擦眼睛:“沒事,高興的。閨女在國外,拿了大獎,我替她高興。”
他忽然想起,鞏俐現在才28歲。她已經演了《紅高粱》《大紅燈籠高高掛》《秋菊打官司》《霸王別姬》,拿遍了國際大獎。
她才28歲。
接下來,還有《活著》,還有《鬼子來了》,還有無數好片子。中國電影的黃金時代,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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