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林澈十歲了。
這一年,北京的變化更大了。衚衕裡開始有人騎摩托車,轟隆隆地從身邊過去,留下一股油煙味。賣冰棍的老太太換成了冰櫃,街頭出現了第一批個體戶開的小賣部。連北影廠門口,都有人擺攤賣盒飯了。
父親說,這叫市場經濟。
林澈知道,這叫時代變了。
《霸王別姬》拍了整整一年,還沒拍完。陳凱歌是個完美主義者,一個鏡頭能拍十幾遍,一個場景能搭了拆、拆了搭。張國榮就一直住在北京,學京劇、練身段、背台詞,從沒抱怨過一句。
父親時不時去片場幫忙,回來就跟他講拍攝的事。
“今天拍的是戲中戲,程蝶衣在台上唱《貴妃醉酒》。張國榮喝了點酒,真喝,不是演的。拍完那條,他哭了。”
林澈問道:“為什麼哭?”
父親搖搖頭:“誰知道。可能是入戲太深了吧。”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演段小樓的,叫什麼來著?”
“張豐毅,《駱駝祥子》那個,你還記得嗎?”
林澈點點頭。
他記得。
祥子。
那是他在北影廠放映室裡看的第一部片子。
那時候他才幾個月大,躺在母親懷裡,透過銀幕看著那個拉車的祥子。現在他十歲了,當年的祥子,正在和張國榮一起,演著那出霸王別姬。
時間過得真快。
清明節那天,父親又帶他去了一次片場。
這次是拍外景,在郊區的一個廟裡。劇組包了整座廟,門口有人守著,不讓閑人進。父親亮了工作證,才帶著他進去。
廟不大,正殿裡供著佛像,香火早就斷了。劇組在殿前搭了架子,架著巨大的反光板,把陽光反射進去。陳凱歌坐在監視器後麵,周圍圍了一圈人。
林澈踮起腳往裡看。
正殿裡,張國榮正跪在蒲團上,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臉上沒有妝,乾淨得像個孩子。他麵前站著一個老和尚,正在說著什麼。
“這是哪場戲?”林澈小聲問父親。
父親小聲回道:“程蝶衣來廟裡找師傅,師傅不見他。他就在這兒跪著,跪了一天一夜。”
林澈想起來了。
那是電影後半段,文革之後,程蝶衣看破紅塵,想出家。老和尚不收他,說:“你是不瘋魔不成活,可這紅塵裡的瘋魔,比廟裡的清苦,更適合你。”
這場戲不長,但很重要。
是程蝶衣命運的註腳。
“開始!”陳凱歌喊了一聲。
全場安靜下來。
張國榮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明暗分明。他的眼睛看著地麵,沒有表情,但你能感覺到,他心裡有東西在翻湧。
老和尚開始念經,聲音低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張國榮慢慢抬起頭,看著佛像。
那眼神裡,有絕望,有祈求,有不甘,有認命。
就是那麼一眼。
林澈看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就是演技。
不是演出來的,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停!”陳凱歌喊,“好,過了!”
全場鬆了一口氣。有人上去扶張國榮,他跪了太久,腿都麻了。但他擺擺手,自己扶著柱子站起來,走到監視器前,和陳凱歌一起看回放。
林澈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的背影。
父親拉他:“走吧,別打擾人家工作。”
林澈剛要走,張國榮忽然回過頭來。
他看見林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朋友,又來了?”
林澈點點頭。
張國榮走過來,蹲下身子,看著他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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