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深秋，北京落下了第一場雪。
林澈九歲了。這一年，他上了三年級，學會了寫作文，學會了做算術，學會了在老師提問時裝作不會的樣子。他的表演越來越純熟，連父母都看不出破綻。
這天放學回家，他發現家裡來了客人。
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正和父親說話。林澈進門的時候，那人正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澈愣住了。
陳凱歌。
是陳凱歌。
比六年前老了些，頭髮少了些，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就是你兒子？”陳凱歌問父親。
父親點點頭：“小澈，叫陳叔叔。”
林澈叫了一聲：“陳叔叔好。”
陳凱歌看著他，忽然笑了：“這孩子眼睛裡有東西。老張以前跟我說過，有個孩子看片子特別穩，就是這小子吧？”
“是，老張以前挺喜歡他。”
陳凱歌點點頭：“小傢夥，你爸說你愛看電影，都看過什麼？”
林澈想了想，說了幾部：“《駱駝祥子》《人生》《黃土地》《紅高粱》……”
陳凱歌笑了：“《黃土地》你看得懂嗎？”
林澈點點頭，又搖搖頭。
陳凱歌問：“這又是懂又是不懂，到底懂不懂？”
“懂一點。那些黃土，不說話，但好像一直在說話。”
陳凱歌愣住了。
他看了林澈好一會兒，然後對父親說：“這孩子，將來是乾這行的料。”
父親笑了笑，沒說話。
但林澈看得出，父親眼裡有驕傲。
陳凱歌這次來，是為了一個新片子。
父親後來告訴他，那片子叫《霸王別姬》，講的是唱京劇的兩個人的故事。陳凱歌找了很久的本子，找了很久的投資，現在終於要開機了。
“誰來演？”林澈問道。
“主角是個香港演員，叫張國榮，聽說很有名。女主角是鞏俐，張藝謀那個搭檔。”
林澈心裡一顫。
張國榮。
這是華語電影史上最讓人心碎的名字之一。他演的程蝶衣，是無數人心中的白月光。他在2003年的愚人節縱身一躍，讓整個華語世界哭了很久很久。
現在是1991年。
張國榮還活著，還年輕，還在香港唱歌演戲，還不知道自己會演一個叫程蝶衣的角色，更不知道自己會在十二年後離開這個世界。
林澈忽然有一種衝動。
他想見見張國榮。
不是為了什麼，隻是想看看他，看看那個活著的、笑著的、還不知道命運的張國榮。
“爸，那個香港演員，會來北京拍戲嗎？”林澈問。
“應該會吧，這戲得在北京拍，好多外景呢。”
林澈沒再說話。
他把“張國榮”這個名字，放進了記憶宮殿裡一個特別的位置。
半個月後，父親帶他去了一個地方。
是《霸王別姬》的片場。
那時候的北影廠，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冷冷清清了。到處都在忙，到處都在拍戲。《霸王別姬》的劇組佔了兩個大棚，門口掛著牌子，寫著“閑人免入”。
父親是剪輯，有工作證，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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