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姬逍遙第一次主動跟姬瑤光說了三句完整的話。
那天他在後山修煉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石徑往回走。暮色已經漫上來，山風裏夾著鬆針的苦香。他步子不快，心裏還在琢磨方纔那道總也衝不破的劍訣，卻在推開院門的那一刻，所有念頭都散了。
屋裏點著燈。姬瑤光坐在桌邊，手邊擱著一本書，卻像是沒怎麽看，書頁還停在下午那一麵。桌上擺著晚飯——一碗靈米飯，一碟清炒靈蔬，一碗湯，旁邊照例擱著一小碟胖叔特製的醬菜。宗門裏修為高深的人不少，可大家還是喜歡一日三餐，彷彿這樣纔算是真正在過日子。她聽見門響，抬起頭，放下書，嘴角彎起來，眼裏那點亮光就暖了。“回來了？餓不餓？吃飯。”
姬逍遙坐下來，拿起筷子。靈米飯入口，粒粒分明，帶著清淡的甜香。他嚼了嚼，嚥下去，忽然把筷子擱下，動作很輕，卻像是什麽東西落了地。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望向姬瑤光。那目光裏有一種與她平日見慣的沉默不一樣的東西——不是賭氣，不是倔強，而是某種終於攢夠了力氣纔敢拿出來的認真。
“娘。”
“嗯。”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筷子停在半空。她正夾了一筷子菜，動作卻僵在那裏，菜葉從筷尖滑落，軟塌塌地掉回盤子裏，連筷子都微微顫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變，甚至嘴角還維持著方纔那一點殘餘的笑意，但眼神變了——那是一種極複雜的眼神，驚愕與心疼攪在一起，底下還壓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恐懼，像是被人猛地掀開了最柔軟的所在。
她沒有問“你怎麽知道的”，隻是看著他，呼吸都屏住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那天我四處溜達，無意見聽到長老們聊天。他們說我是你從秘境裏撿回來的。”
沉默像水一樣漫上來，把整間屋子都灌滿了。窗外蟲鳴忽然變得很響，燈焰晃了晃，在牆上投下兩個人影。姬瑤光慢慢放下筷子，低下頭，肩膀開始輕輕地抖。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逍遙，娘不是故意瞞你的。娘隻是……”
“我知道。”他打斷她，語氣平得像一麵不起波瀾的湖，“我知道你為什麽不說。你怕我難過。”
她沒有說話。指尖攥著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我不難過。”他說，一字一字地，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她心裏去，“你是我的娘。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你把我養大，你教我說話，你教我走路，你給我做飯，你哄我睡覺。你比任何人都像我的娘。”
姬瑤光的眼淚掉了下來。以她這樣的修為，流淚本不是容易的事——痛覺被層層削弱，肉身早已不像凡人那樣輕易示弱，可唯獨心是例外。心軟了，淚就止不住。那些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墜，有的落在衣襟上，有的砸在她緊握的手背上，碎成細小的光點。
姬逍遙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他個子還小，站著也隻比她坐著高出不多。他伸出手，很認真地，一下一下地擦她臉上的淚，指尖沾了濕意，卻擦得很穩。
“娘。謝謝你。”
她一把將他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像怕他跑了似的。她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窩裏，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發顫的呼吸透過衣衫落在他麵板上。他沒有動，靠在她肩頭，聽著她的哭聲，忽然覺得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悄悄長大了。不是身體長大了，是心長大了。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血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把他養大了，她是他的娘。這就夠了。
窗外，月光漫過窗欞，安靜地照在兩個人身上。那層橫亙在彼此之間、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冰，在這一夜，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