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姬逍遙坐在自己的房間裏,開啟玉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玉簡上,泛著淡淡的青光,像一泓清水在掌心流淌。他將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
《萬象歸真訣》的第一頁,不是功法,是一段話。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畫都像刀刻在石頭上,透著一種曆經歲月卻不肯模糊的倔強。“道者,萬物之始也。求真者,求其本也。世人修道,多求其表,而遺其本。吾之功法,不求速成,不求威力,但求其真。道之真,在於萬象。萬象者,萬物之象也。萬物之象,皆有其理。理者,數也,形也,變也。數可算,形可畫,變可測。算之,畫之,測之,則道可至矣。”
姬逍遙讀了三遍。第一遍,他讀懂了字麵的意思。第二遍,他讀懂了背後的邏輯。第三遍,他笑了。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笑得這麽開心。不是嘴角微微翹起的那種,是真正的、從心裏湧上來的笑,笑得眼眶都有些發熱。因為他看懂了這段話。薑太虛說的“試錯”,不是盲目的嚐試,是有方向的探索。每一次失敗,都是一次資料的收集。每一次修正,都是一次模型的優化。這是科學。這是修真界的科學。在這片以天賦論英雄、以機緣定生死的大陸上,竟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去觸碰大道——不是跪著祈求,而是站著計算。他忽然覺得,寫下這段話的那個人,隔著漫長的歲月,成了他未曾謀麵的同道。
他閉上眼睛,靈力在體內流轉。他按照功法的指引,開始了第一次迭代。靈力走得很慢,像一條小河在幹涸的河床上流淌,每一步都要摸索著向前。它磕磕絆絆的,時不時卡住,像迷了路的孩子。他調整頻率,調高一點,靈力快了一些。調低一點,靈力慢了下來。他找到那個最順暢的頻率,讓靈力保持在那裏。然後調整流速,快一點,靈力在轉彎的地方會撞上經脈壁,疼得像有人拿針尖在戳。慢一點,靈力流不動,像被泥沙堵住了河道。他一遍一遍地試,一遍一遍地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服也漸漸濕了。
失敗了。靈力在第七層經脈卡住了,像一塊巨石堵在河道裏,紋絲不動。他立刻切斷靈力,疼痛慢慢消退,隻留下隱隱的脹痛。他沒有氣餒,甚至沒有歎氣,隻是平靜地拿出紙筆,一筆一畫地記錄下失敗的資料——靈力頻率、流速、路徑、卡住的位置,連疼痛的強度和性質都仔細標注。然後他分析原因,調整引數,再來。
第五十七次,靈力終於走完了完整的迴圈。從丹田出發,經過十二正經、奇經八脈,最後回到丹田。很慢,很弱,像一根在風中搖搖欲滅的蠟燭。但它走完了。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輕輕響了一下,像一把鎖被開啟了。他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連空氣中的灰塵都在光柱裏緩緩浮動。他坐了一整夜。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手指因為握筆而痠痛,手腕也有些僵硬。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黎明前最後那顆不肯隱去的星。因為他知道,這條路,他可以走下去。
窗外,鳥兒開始叫了,嘰嘰喳喳的,像在爭搶第一縷陽光。遠處有鍾聲傳來,當當當的,是晨起的鍾聲,一聲接一聲地蕩開,穿過山峰,穿過雲海,把整座太虛仙宗從沉睡中喚醒。他把紙筆收好,把玉簡放在枕頭下麵,又用手按了按,像是要確認它確實在那裏。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吹進來,帶著露水的濕氣和青草的清香,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的山峰在晨光中慢慢亮起來,像一幅正在著色的水墨畫。雲海在腳下翻湧,層層疊疊,像白色的海洋,偶爾露出幾座山尖,像海中的島嶼。他深吸一口氣,笑了。不是那種從心裏湧上來的大笑,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笑,像一個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終於在天邊看見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