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姬逍遙才知道,嶽破天為什麽是這樣的。
嶽破天的父母,在他三歲那年去世了。不是病故,不是意外,是在一次任務中犧牲的。他的父親是體峰的長老,兩米多高,渾身肌肉,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他的母親是劍峰的弟子,劍法很好,人也很溫柔。他們一起去執行一個很危險的任務,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候嶽破天還很小,三歲。他不懂什麽是“犧牲”,不懂什麽是“再也回不來了”。他隻知道,爹和娘走了,很久沒有回來。他問爺爺:“爹和娘去哪了?”爺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去了很遠的地方。”
嶽破天等了一年。一年裏,他每天坐在山門前,看著遠方。太陽升起來,他坐在那裏。太陽落下去,他坐在那裏。下雨了,他坐在那裏,衣服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他爺爺來叫他回去,他不肯。他說:“爹和娘回來的時候,要有人接他們。”
一年後,他不再等了。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明白了。從爺爺的眼睛裏,從師兄師姐的沉默裏,從胖叔多給他盛的那碗紅燒肉裏。他明白了,爹和娘不會回來了。他沒有哭。他答應過爹,不哭。爹走的那天,蹲下來,拍拍他的頭,說:“破天,你是男子漢了,不能哭。”他說“好”。他記住了。
他是被爺爺養大的。他的爺爺是太虛仙宗的太上長老,化神期的強者。但太上長老不會帶孩子。他隻會修煉,隻會打架,隻會板著臉說“不許哭”“站起來”“再來”。嶽破天三歲的時候,摔倒了,膝蓋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哭著找爺爺。爺爺看了一眼,說:“不許哭。站起來。”他站起來了,但還在哭。爺爺又說:“哭什麽哭?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他擦幹眼淚,不哭了。但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哭過。
五歲的時候,他問爺爺:“我爹和我娘去哪了?”爺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他們什麽時候回來?”“不回來了。”“為什麽?”“因為他們死了。”嶽破天沒有哭。他問:“死是什麽?”“死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替他們活著。”
從那以後,嶽破天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大大咧咧,沒心沒肺,對每個人都好。因為他要替父母活著。替他父親活著,替他母親活著,替他自己的那份也活著。所以他拚命地笑,拚命地鬧,拚命地對每個人好。好像隻要他夠開心,夠大聲,夠溫暖,就能填補心裏那個洞。
姬逍遙知道這些,是在很久以後。那天他們在後山修煉,嶽破天忽然開口了。“我爹可厲害了。體峰長老,兩米多高,渾身肌肉,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他打架從來不用武器,就用拳頭。他說,拳頭是最好的武器,因為它長在身上,永遠不會丟。”他笑了,但笑容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這次他笑的時候,眼睛是直的,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想他嗎?”姬逍遙問。“想。”嶽破天說,“每天都想。”這是他第一次說“想”。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因為他答應過爺爺,不哭。但“想”不是哭。想一個人,可以不哭的。
“我也想你。”姬逍遙說。嶽破天轉過頭,看著他。“你又不是我爹。”“我不是。但我是你朋友。”
嶽破天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他一把抱住姬逍遙,抱得很緊。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心跳很快,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但他沒有哭出聲。他隻是抱著,像抱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怕丟了。
姬逍遙站在那裏,被他抱著。他伸出手,拍了拍嶽破天的背。“走吧。吃飯去。胖叔今天做了紅燒肉。”“好。”
嶽破天鬆開他,擦了擦臉。他的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