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的麵包車在鎮上停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裏,糧票的價格被他從三毛五抬到了四毛二,布票從四毛抬到了五毛,肉票從一塊抬到了一塊二。柳河鎮方圓二十裏的人都知道來了個收票的“大老闆”,開麵包車,給現錢,不賒不欠。趕集的日子,麵包車前排起了長隊,老頭老太太們攥著布包,跺著腳,哈著白氣,等著把手裏的票換成花花綠綠的票子。
張浩這十天沒去縣城。他每天早上照常上學,放學後騎著劉鐵蛋的自行車在鎮子上轉一圈,遠遠看一眼那輛白色麵包車,然後回家。他不收票了,也不出票了,就那麽幹看著。劉鐵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天天追著他問:“浩子,咱真不收了?價都漲到四毛二了!咱手裏那批貨,現在出能賺翻!”張浩不急,他說等。
等什麽?等馬德勝撐不住。四毛二收糧票,他得賣到五毛才能賺錢。但糧票馬上要廢止了,誰會五毛錢收一斤廢紙?除非他有本事把這些糧票倒騰到黑市上當軍用糧票賣。胖大姐說他有前科,張浩信。但張浩不信他能一直這麽收下去。麵包車再大,裝貨也有限。他手裏的錢再多,也經不住這麽燒。
第十一天,麵包車沒來。
第十二天,還是沒來。
第十三天,鎮上開始傳訊息——馬德勝在南邊出事了。有人說他被抓了,有人說他跑了,還有人說他的貨被扣了,賠了個精光。各種說法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誰也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麵包車不來了,糧票的價格開始往下掉了。
從四毛二掉到四毛,從四毛掉到三毛八,從三毛八掉到三毛五。那些當初排隊賣票的老頭老太太們,現在攥著手裏那點錢,後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多留幾天,早知道多賣幾毛,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張浩是在糧票掉到三毛五的那天開始動手的。他先從自己手裏的貨開始清——不是清給胖大姐,是清給那些散戶。胖大姐給他的收購價是三毛二,他賣給散戶三毛五,一斤賺三分。散戶們正愁手裏的票沒人收,見有人出價,搶著賣。三天時間,他清了二百斤糧票,淨賺六塊。不多,但穩。
接著他開始收貨。價格比馬德勝在的時候低了一大截——糧票兩毛八,布票三毛五,肉票七毛。這個價在現在不算低,但比他之前的收購價高了一點。他不得不出這個價,因為散戶們被馬德勝養刁了胃口,價太低人家不賣。
劉鐵蛋又開始跑了。二八大杠馱著他,他馱著蛇皮袋,跑村串戶,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賣給馬德勝的票收上來。這次他學聰明瞭,鞋窠裏隻塞零錢,大票子藏在棉襖裏頭的暗兜裏——那是他媽給他縫的,專門裝錢的。
“浩子,這回咱能賺多少?”劉鐵蛋蹲在張浩家院子裏,一邊啃紅薯一邊問。
張浩正在數票,頭都沒抬。“一百斤糧票賺五塊,一百斤就是五百斤賺二十五。布票賺得多點,肉票賺得更多。你自己算。”
劉鐵蛋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他放棄了,把紅薯皮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反正跟著你幹,錯不了。”
張浩把票裝進信封,塞進房梁上的縫隙裏。縫隙現在已經塞不下了,他又在房梁旁邊釘了個木盒子,用釘子固定在椽子上,外麵糊了一層舊報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木盒子裏裝著糧票、布票、肉票,還有那個青花碗。碗他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塞在最裏麵,怕碰碎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張浩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塊——白天上學,放學後做生意,晚上補課。三塊像三塊石頭,壓在他肩上,沉,但他扛得住。
英語老師姓孫,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紮著馬尾辮,說話輕聲細語的,跟王老師完全是兩個物種。她給張浩開小灶,從初一的課本講起,什麽be動詞、什麽一般現在時,張浩聽得雲裏霧裏,但硬著頭皮記。孫老師問他聽懂沒有,他說聽懂了,孫老師讓他做題,一道都沒做對。
“張浩,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孫老師把紅筆往桌上一擱,臉上的笑容沒了。
“沒有沒有,孫老師,我腦子笨,學得慢。”
孫老師歎了口氣,把題又講了一遍。這次張浩聽進去了,因為他看見孫老師眼眶紅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拿著幾十塊錢的工資,下班了不回家,給他補課,他還不好好學。他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那天晚上,他把英語課本帶回家,在煤油燈底下背單詞背到十點。奶奶在隔壁屋喊了好幾遍“浩子,睡了”,他說再等會兒。爺爺沒喊,但張浩聽見他在隔壁屋咳嗽,一聲接一聲的,咳得很深。
爺爺的老毛病又犯了。每年入冬都犯,咳一陣子就好了,但今年咳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重。張浩放下課本,走到隔壁屋,爺爺正半躺在炕上,用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
“爺,明天去衛生院看看吧。”
“不去。咳嗽有啥好看的,過兩天就好了。”爺爺擺了擺手,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張浩站在門口,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轉身回到自己屋,從炕蓆底下抽出二十塊錢,塞進棉襖兜裏。明天就是綁也要把爺爺綁到衛生院去。
第二天一早,張浩沒去上學。他跟奶奶說學校停電,放假一天。奶奶信了。他攔著爺爺不讓出門,說要帶他去衛生院。爺爺不肯,說地裏的白菜還沒收完。張浩說白菜我來收,您先去看病。爺爺還是不肯。
張浩火了。他把院門一關,鑰匙往兜裏一揣,站在門口,雙臂一伸,像一堵牆。“爺,您今天要是不去看病,我就不讓您出門。”
爺爺瞪著他,瞪了好一會兒。張浩沒躲,就那麽站著。他的棉襖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在外麵,風一吹直晃。但他站得筆直,比他這輩子任何時候都直。
奶奶在旁邊抹眼淚。“去吧去吧,孩子一片孝心,你別辜負了。”
爺爺歎了口氣,披上棉襖,跟著張浩出了門。
鎮衛生院的條件不好,但比村裏的衛生所強。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姓周,說話慢吞吞的,給爺爺聽了聽肺,又量了血壓,皺著眉頭說:“支氣管炎,有點嚴重。開點藥,回去按時吃,別抽煙,別喝酒,別著涼。”
爺爺一聽“別抽煙”,臉就拉下來了。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愛好,不抽煙還不如不活了。張浩沒理他,去藥房拿了藥,三天的量,花了十一塊八。他把藥裝好,扶著爺爺出了衛生院。
“爺,藥得按時吃。煙少抽點。酒也別喝了,等好了再喝。”
爺爺沒說話,把棉襖裹緊了,低著頭往前走。張浩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爺爺的腰沒有以前直了,走路也沒有以前快了,但步子還是很穩,一步一步的,踩在地上跟釘釘子似的。
回到家,奶奶已經把飯做好了。今天是燉南瓜,南瓜是自家地裏種的,又麵又甜,不用放糖就甜絲絲的。爺爺吃了兩碗飯,把藥吃了,然後坐在炕上看電視。電視裏放的是京劇,爺爺愛看,看得入迷,手指頭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張浩蹲在院子裏,把白菜收了。白菜砍下來,碼在牆根,用草簾子蓋好。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裏全是泥,但他不在乎。他把最後一棵白菜碼好,站起來,錘了錘腰。
明天還得去縣城。糧票的價格又跌了,他得趕緊出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