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出來那天,張浩在班級的排名從倒數第十掉到了倒數第三。全班五十二個人,他排第五十。倒數第一是個天天上課睡覺的,倒數第二是個腦子有毛病但家裏有錢的。張浩排在他們前麵,說出去都嫌丟人。
班主任王老師把成績單往講台上一拍,那聲音跟炸雷似的,前排幾個女生嚇得一哆嗦。王老師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張浩身上。張浩低著頭,假裝在翻課本,課本拿倒了都沒發現。
“張浩,你留下。”
放學後,教室裏隻剩他倆。王老師把椅子拉到他麵前,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這個動作張浩前世見過無數次,每次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跟我說實話,你腦子裏現在想的是什麽?”
張浩想說是錢,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老師,我基礎差,跟不上。”
“你跟不上?你上學期期末還排三十多名,這學期直接掉到五十。你是跟不上,還是根本沒學?”王老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得張浩渾身不自在。
張浩低著頭,不說話。他能說什麽?說他重生後光顧著倒騰糧票了?說他炕蓆底下壓著好幾百塊錢?說他對不起爺爺的期望?這些話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王老師歎了口氣。“你爺爺昨天又來找我了。他問我你的學習情況,我沒敢說實話。”
張浩猛地抬起頭。爺爺昨天去學校了?他都不知道。
“我跟他說,你最近進步挺大的,就是偏科。他說,那就好,那就好。走的時候,他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讓我給你買點營養品。”王老師的聲音有點澀,“我沒要。我說學校有規定,不能收家長的東西。他把錢塞在門衛那兒,走了。”
張浩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二十塊錢,夠爺爺買一個月的旱煙。他捨不得抽好煙,一塊五一斤的散白幹喝得美滋滋的,卻捨得拿出二十塊給孫子買營養品。他不知道爺爺是怎麽攢下這二十塊的,可能是賣了雞蛋,可能是賣了花生,可能是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王老師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想想。你不是笨,你是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想通了,來找我。”
張浩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天已經黑了。劉鐵蛋蹲在門口等他,嘴裏啃著一根冰棍,大冷天的吃冰棍,也就他幹得出來。
“咋了?挨批了?”
“嗯。”
“批啥了?”
“成績不好。”
劉鐵蛋把冰棍棍兒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你成績啥時候好過?咱倆半斤八兩,我排五十一,你排五十,誰也別嫌誰。”
張浩苦笑了一下。鐵蛋說得對,他成績從來就沒好過。但前世他可以不在乎,因為沒人管他。這輩子有爺爺盯著,他不能不在乎。
兩人騎著自行車往回走。路過鎮上的時候,張浩看見供銷社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上麵寫著“大量收購糧票布票,價格從優”。他停下來看了看,價格比他賣的低,糧票兩毛五,布票三毛。他沒在意,蹬上車繼續走。
回到家,奶奶已經做好了飯。今天是燉土豆,裏麵擱了幾塊骨頭,是奶奶從鎮上肉鋪要的,不要錢,肉鋪老闆人好,隔三差五給她留點骨頭。骨頭上的肉不多,但熬出來的湯濃,泡飯吃特別香。
爺爺坐在炕上,麵前擺著一個小本子,正在算賬。張浩湊過去看了一眼,本子上記著賣糧食的錢、買化肥的錢、給張浩交學費的錢。最後一頁寫著“欠王老憨五十塊,年底還”。
張浩心裏一緊。爺爺欠王老憨五十塊?什麽時候欠的?他怎麽不知道?
“爺,您欠王叔錢?”
爺爺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上個月買化肥借的。種地不等人,沒錢也得種。”
“還差多少?”
“啥?”爺爺沒聽清。
“我說,咱家還欠多少外債?”
爺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奶奶在灶台邊接話了。“欠王老憨五十,欠你二姨夫三十,欠信用社一百二。總共二百。”
二百塊。張浩炕蓆底下現在有三百多。他完全可以幫爺爺還上,但他不敢拿出來。拿出來怎麽解釋?說倒騰糧票賺的?爺爺非把他腿打斷不可。
他坐在桌前,端著碗,食不知味。骨頭湯很濃,土豆燉得很爛,但他吃不出味道。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怎麽才能名正言順地把錢拿出來?
吃完飯,他幫奶奶洗了碗,回到自己屋,把炕蓆底下的錢掏出來,數了一遍。三百四十六塊八毛。他把錢分成兩份,一份兩百,放回炕蓆底下。另一份一百四十六塊八,塞進棉襖內兜裏。
他要找個機會,把錢“還”給爺爺。但不能直接還,得想個說法。中獎了?不行,爺爺不信。撿的?更不行,爺爺會讓他交公。幫人幹活賺的?他一個學生,幹啥活能賺二百塊?
他想了半宿,沒想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劉鐵蛋。劉鐵蛋正在家裏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三個大饅頭,一碟鹹菜,吃得滿嘴都是。他媽在旁邊給他剝雞蛋,剝一個他吃一個,連吃了仨。
“鐵蛋,你幫我想個轍,怎麽才能把錢拿出來還不讓人起疑?”
劉鐵蛋把嘴裏的饅頭嚥下去,想了想。“就說你倒騰糧票賺的唄。”
“不行。我爺知道了非打死我。”
“那就說你撿的。”
“我爺能信?”
劉鐵蛋又想了想。“說你幫人搬磚賺的。搬一天磚給十塊,搬二十天不就二百了?”
張浩眼睛一亮。這主意可行。他一個學生,週末去工地搬磚,二十天賺二百,雖然多了點,但勉強說得過去。關鍵是,爺爺不會去工地查。
“鐵蛋,你幫我圓個謊。回頭我爺問起來,你就說你跟我一塊兒幹的。”
劉鐵蛋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嘴嚴著呢。”
張浩看著他,心裏直打鼓。劉鐵蛋嘴嚴,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晚上,張浩把爺爺叫到跟前,從兜裏掏出一遝錢,遞過去。
“爺,這是我幫工地搬磚賺的。二百塊,您拿去還賬。”
爺爺愣住了。他看著那遝錢,沒接。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摞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紮著。橡皮筋是舊的,一拉就斷,張浩紮了好幾圈,怕散了。
“你啥時候去搬磚了?”
“週末。跟鐵蛋一塊兒去的。一天十塊,幹了二十天。”
爺爺盯著他的眼睛,張浩沒躲。他這輩子撒過很多謊,但這個謊,他撒得理直氣壯。因為錢是真的,孝心是真的,隻有搬磚是假的。
爺爺接過錢,沒數,塞進了枕頭底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旱煙袋,裝上煙絲,劃了根火柴點燃。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的臉在煙霧裏忽隱忽現。
“浩子。”
“嗯。”
“你長大了。”
張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轉過身,假裝去倒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奶奶在旁邊坐著,手裏拿著鞋底,針紮了一下手指,她沒感覺到。她的眼睛紅紅的,看著張浩,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奶,以後咱家欠的錢,我都還。您別操心了。”
奶奶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紮進鞋底,又拔出來,一下一下的,慢得很。
夜深了,張浩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裏爺爺奶奶低聲說話。爺爺在說錢的事,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奶奶在唸叨“這孩子,太懂事了”,說了好幾遍。
張浩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是新拆洗過的,有皂角的味道,聞著踏實。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還想著糧票的事。明天還得去縣城出貨,還得再收一批,還得擴大規模。
學習也不能落下。明天開始,每天早起一小時背英語單詞。
他在心裏給自己定了規矩。能不能做到另說,規矩得有。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像一層薄薄的霜。張浩盯著那片月光,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