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吃了三天藥,咳嗽好了大半。但煙還是抽,張浩攔不住,隻好把旱煙袋藏起來,爺爺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最後在米缸裏找到了,氣得吹鬍子瞪眼,但也沒真發火。奶奶偷偷告訴張浩,你爺年輕時候一天能抽一包半,現在一天就抽三五袋,已經是給你麵子了。張浩心想這麵子給得真憋屈,但沒辦法,老人家就這點愛好,你總不能把人逼死。
糧票的價格在十二月初跌到了穀底。糧票兩毛五,布票三毛,肉票六毛五。比馬德勝在的時候跌了將近一半。那些當初排隊賣給馬德勝的人,現在一個個捶胸頓足,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了。劉鐵蛋他二姨就是其中之一,賣了五十斤糧票給馬德勝,拿了十幾塊錢,當時美得不行,現在聽說糧票又漲回來了,氣得在家罵了好幾天。
張浩沒工夫替別人後悔。他趁著價低,又收了一批。這次他沒自己去收,讓劉鐵蛋跑腿。劉鐵蛋現在已經是方圓二十裏最熟悉的收票人了,誰家有票,誰家想賣,他門兒清。這小子雖然腦子慢,但嘴甜,見誰都叫大爺大娘,叫得人家心裏舒坦,票也就便宜賣給他了。
十二月中旬,張浩手裏的糧票攢到了八百斤,布票三百尺,肉票一百多斤。他把這些票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算了一筆賬——按現在的市價,這批貨值小一千。但沒出,他等。
他在等什麽?在等年底。
糧票廢止的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過了這個日子,糧票就不能當錢花了。但有些人手裏有票來不及花,又捨不得扔,就會低價出手。而另一些人,專門收這些“廢票”,囤著等升值。因為糧票雖然不能花了,但收藏市場認它。尤其是一些特殊年份、特殊麵額的糧票,越廢越值錢。
張浩前世不懂這些,這輩子專門研究過。他記得前世九十年代初,一套完整的“華夏糧票大全”能賣到好幾千塊。他現在收的這些票,雖然不是什麽稀缺品種,但勝在量大。量大就有議價權。
臘月十八,學校放寒假了。
張浩拿著成績單回家,數學六十八,語文七十一,英語五十五。總分排名倒數第十五,比上次進步了三十多名。王老師在成績單上寫了一行評語:“該生近期學習態度明顯好轉,望繼續保持。”張浩看著那行字,心裏比賺了一百塊錢還高興。
爺爺接過成績單,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老花鏡是地攤上買的,兩塊一副,鏡腿用橡皮筋綁著,戴久了鼻梁上兩道紅印。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成績單疊好,放進炕櫃的抽屜裏。那個抽屜裏放著張浩從小到大所有的獎狀——雖然沒幾張,但爺爺都留著,一張沒扔過。
“浩子,過年給你買身新衣服。”爺爺說。
張浩愣了一下。爺爺從來不主動說要買東西,更別說買衣服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襖,袖口的棉花又露出來了,他用黑線縫了個補丁,縫得歪歪扭扭的,像條蜈蚣趴在袖子上。
“爺,我不缺衣服。把錢留著,您跟我奶買點好吃的。”
爺爺沒接話,拿起旱煙袋,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在屋裏散開,熏得牆上的年畫都模糊了。張浩知道,爺爺的脾氣,說買就得買,攔不住。
臘月二十,張浩去縣城出了最後一批貨。
胖大姐的櫃台前擠滿了人,都是來買年貨的。糖、煙、酒、茶、點心,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胖大姐忙得腳不沾地,頭發都散了,捲毛炸得跟雞窩似的。她看見張浩,從櫃台底下抽出一個信封,塞給他。
“這是你的。糧票全出了,一共一千零八十塊。你自己數數。”
張浩接過信封,沒數。他跟胖大姐做了兩個多月的生意,信得過。
“大姐,過年了,給您拜個早年。”他從兜裏掏出一條煙——紅塔山,十塊錢一包,是他在縣城百貨大樓買的。胖大姐的老伴愛抽煙,這是張浩特意打聽的。
胖大姐接過煙,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驚喜。“你小子,有心了。明年有好貨還來找我。”
張浩出了供銷社,站在台階上,把信封裏的錢數了一遍。十塊一張的,一百零八張,整整齊齊,用皮筋紮著。他把錢塞進棉襖內兜,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硬邦邦的。
一千零八十塊。
加上炕蓆底下還壓著幾百,他現在的總資產超過了一千五。按八十年代末的標準,他已經是個“萬元戶”了——雖然這個“萬”是資產,不是現金,但在這個人均年收入幾百塊的年代,一千五已經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他沒急著回去。在街上轉了一圈,去了百貨大樓。一樓賣食品,他買了一盒點心——京八件,包裝盒紅彤彤的,上麵印著福字。花了十五塊。二樓賣服裝,他給爺爺買了一頂皮帽子,狗皮的,帽簷翻毛,戴上能把耳朵護得嚴嚴實實。花了十二塊。三樓賣煙酒,他站在櫃台前看了半天,最後買了一瓶汾酒,瓶裝的,帶盒子,花了八塊。售貨員問他要不要包裝,他說要,包裝加一塊。
出了百貨大樓,他又去了菜市場。豬肉買了十斤,排骨五斤,豬蹄四個,花了四十多。賣肉的屠戶是個大鬍子,看他買得多,送了他兩根棒骨,說回去熬湯,補鈣。張浩謝了又謝,把肉和骨頭裝進蛇皮袋,扛在肩上,去車站等三蹦子。
三蹦子今天人多,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張浩扛著蛇皮袋,被擠在車尾,風吹得他臉都快凍掉了。但他心裏熱乎。他想著爺爺奶奶看見這些東西的表情,想著過年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餃子的場景,想著爺爺戴上新帽子、喝上好酒時那張老臉上的皺紋能舒展開多少。
回到村裏,天已經擦黑了。張浩沒從正門進,繞到後院,把蛇皮袋從窗戶塞進自己屋,然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進了院子。奶奶正在灶台邊忙活,鍋裏燉著酸菜,酸味飄得滿院都是。
“奶,我回來了。”
“回來了?洗手吃飯。”
“奶,過年咱家多買點東西。我出錢。”
奶奶從灶台邊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張浩知道,奶奶不是不信他,是不想讓他花錢。在奶奶心裏,他還是個孩子,孩子的錢應該攢著,不應該亂花。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村裏的習俗,小年要祭灶,要吃餃子,要放鞭炮。張浩一大早就起來了,把院子裏裏外外掃了一遍,又幫奶奶剁了餃子餡。白菜豬肉餡的,白菜是自家地裏的,豬肉是他從縣城買回來的。奶奶剁餡的時候,刀工利索得不像六十歲的人,當當當當,節奏快得像在打鼓。
爺爺坐在炕上,戴著老花鏡,在剪窗花。他剪的是福字,剪了好幾個,大的貼大門,小的貼窗戶。張浩看著爺爺那雙粗糙的大手捏著剪刀,在紅紙上靈巧地拐彎,心裏佩服得不行。他試著剪了一個,剪出來的不像福字,像隻四不像的雞。
下午,張浩把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點心放在桌上,盒子開啟,京八件碼得整整齊齊,有山楂餡的、豆沙餡的、棗泥餡的,五顏六色的。奶奶拿起一塊山楂餡的,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嘴角往上翹著。
皮帽子拿出來,爺爺戴上,對著鏡子照了照,沒說話,但帽子沒摘,一直戴著。張浩知道,爺爺心裏美著呢。
汾酒拿出來,放在桌上。爺爺拿起酒瓶,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蓋子沒開啟,但他好像已經聞到了酒香。
“這酒不便宜吧?”爺爺問。
“不貴。處理品,便宜。”張浩撒起謊來眼皮都不眨。
爺爺沒再問。他開啟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酒液在嘴裏含了一會兒,嚥下去,他眯起了眼睛,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菊花瓣一樣舒展開來。
“好酒。”
就兩個字,但張浩聽著比賺了一千塊錢還高興。
年夜飯是奶奶張羅的。燉了一鍋肉,炒了幾個菜,包了兩蓋簾餃子。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紅燒排骨、炒雞蛋、涼拌黃瓜,擺了滿滿一桌。爺爺把那瓶汾酒倒了兩杯,自己一杯,給張浩也倒了一杯。
“浩子,陪爺爺喝一杯。”
張浩端起酒杯,跟爺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辣嗓子,但他沒皺眉,硬嚥下去了。爺爺看著他那副樣子,笑了。爺爺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個老小孩。
奶奶在旁邊嘮叨:“少喝點,別把孩子灌醉了。”
爺爺說:“過年嘛,高興。喝醉了睡一覺就好了。”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劈裏啪啦的,此起彼伏。村裏的小孩們提著燈籠在街上跑來跑去,燈籠是紙糊的,裏麵點著蠟燭,風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張浩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煙火,忽然想起前世的事。前世他也是這樣坐在桌前,但對麵沒有爺爺,沒有奶奶,隻有一盤涼透了的餃子。他一個人吃,一個人喝,一個人看春晚。電視裏的笑聲很大,但屋子裏很安靜。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這次酒不辣了,有點甜。
“爺,奶,過年好。”他站起來,舉著酒杯,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用手背擦著眼睛,嘴裏唸叨著:“好,好,過年好。”
爺爺沒哭,但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像幾顆透明的珠子。
夜深了,鞭炮聲漸漸稀了。張浩幫著奶奶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掃了一遍。爺爺坐在炕上看春晚,電視還是那個黑白電視,雪花比畫麵多,但他看得入迷。相聲、小品、歌曲,每個節目都看得津津有味。
張浩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秸稈的氣息,不好聞,但親切。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小本子。本子上記著這兩個多月的每一筆收支——糧票進了多少、出了多少,賺了多少、賠了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最後一頁寫著:總資產,一千五百六十二塊。
他合上本子,塞回懷裏。
年後,他打算去省城一趟。把那個青花碗帶上,找個專家鑒定一下。順便看看省城的市場,糧票、郵票、紀念幣,這些都是門路。他不能一輩子窩在柳河縣倒騰糧票,得出去闖。
但現在不急。
現在他隻想站在院子裏,聽著屋裏爺爺奶奶的笑聲,好好過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