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的糧票生意越做越順,不到半個月,手裏的本錢從一百二十塊滾到了三百多塊。炕蓆底下的錢越摞越厚,他每天晚上都要數一遍,數完了再塞回去,塞完了又掏出來數,跟得了強迫症似的。奶奶問他幹啥呢,他說在練數錢,以後當會計用得著。奶奶信了,爺爺翻了個白眼。
劉鐵蛋的鞋窠裏也塞了快一百塊了,走路兩條腿撇得跟圓規似的。他媽以為他得了什麽病,要帶他去衛生院看大夫,他死活不去,說“我這是長身體,腿往兩邊長正常”。他媽信了,因為劉鐵蛋從小就比別人長得奇怪。
但生意做大了,麻煩也跟著來了。
這天傍晚,張浩正在院子裏幫奶奶剝玉米,劉鐵蛋騎著二八大杠衝進來,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下來了,差點摔個狗啃泥。
“浩子!不好了!”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跟見了鬼似的。
“咋了?”
“鎮上有人也在收糧票!價格比咱們高!糧票收到三毛了!”
張浩手裏的玉米棒子停了一下。三毛?他收兩毛五,轉手賣兩毛八,中間賺三分差價。人家收三毛,比他高五分,那還怎麽收?
“誰幹的?”
“不認識。外地的,說是什麽收藏公司的,開著麵包車來收,給現錢,不欠賬。”劉鐵蛋急得直搓手,鞋窠裏的錢硌得他站都站不穩。
張浩放下玉米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蹲在院子裏的石墩上,想了一會兒。外地來的收藏公司?這個時代,倒騰糧票的人不少,但大多是散戶,小打小鬧。開麵包車來收的,那是大手筆。要麽是真有門路,要麽是騙子。
“鐵蛋,你明天帶我去看看。”
第二天是週末,學校不上課。張浩跟奶奶說去同學家寫作業,跟劉鐵蛋騎著二八大杠去了鎮上。鎮上逢集,人多得很。他們在主街上找了一圈,果然看見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供銷社門口,車門開著,旁邊支了張桌子,上麵擺著一摞宣傳單。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坐在桌子後麵,戴著一副蛤蟆鏡,嘴裏叼著根煙,正跟一個老頭說話。那老頭張浩認識,是鄰村的孫老倔,有名的摳門。孫老倔從懷裏掏出一遝糧票,數了數,遞給皮夾克。皮夾克數了錢,遞過去,孫老倔接過錢,數了兩遍,揣進兜裏,笑眯眯地走了。
張浩站在遠處看著,心裏咯噔一下。這人收的價格確實高,糧票三毛,布票四毛,肉票一塊。比他高了一大截。這麽高的價格,他轉手能賺回來嗎?除非他有更高的出貨渠道。
“鐵蛋,你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看。”
張浩把棉襖領子豎起來,低著頭走過去,假裝看宣傳單。宣傳單上印著幾個大字——“華夏收藏品有限公司,長期收購糧票、布票、紀念幣、老郵票,價格從優”。底下還有個紅章,蓋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小夥子,有票賣嗎?”皮夾克摘下蛤蟆鏡,露出一對三角眼,看著就不像好人。
張浩搖了搖頭,裝作一臉天真。“我就是看看。啥都收?”
“啥都收。糧票布票肉票油票,老版人民幣,銀元,袁大頭,都收。”
張浩心裏更有數了。啥都收,那就是沒專業門檻。這種人要麽是二道販子,要麽是騙子。真正的收藏公司,隻收特定品種,不會什麽都收。
他假裝好奇,又問了一句:“收這麽貴,能賺錢嗎?”
皮夾克笑了,笑得有點假。“我們公司大,有渠道。你賣就完了,別管那麽多。”
張浩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遠了,他拉上劉鐵蛋,蹲在路邊。
“鐵蛋,這人是個騙子。”
“咋看出來的?”
“第一,他收的價格太高,不合理。糧票市價才兩毛八,他收三毛,他賺什麽?除非他有本事賣到四毛。但糧票馬上就廢止了,誰會四毛收?第二,他啥都收,說明他根本不專業,就是來掃貨的。掃完了跑路,你找誰去?”
劉鐵蛋聽得一愣一愣的。“那他騙啥呢?”
“他給你假錢。或者他收的時候給你的錢是真的,但等你走了,他換地方,你回頭想找他,找不著了。你那票可就白給了。”
劉鐵蛋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咋辦?他這麽高價一收,咱的票就賣不出去了。”
張浩想了想,拍了拍劉鐵蛋的肩膀。“不急。讓他收。他收得越多,虧得越多。等他收夠了,咱們再出貨。”
劉鐵蛋沒聽懂,但張浩說的他都信。
接下來幾天,那個皮夾克在鎮上收了三天,麵包車裝得滿滿的,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在鎮上最大的飯店吃了一頓飯,花了二十多塊,眼皮都沒眨一下。張浩遠遠地看著,心想這人要麽是真有錢,要麽是真沒打算長幹。
皮夾克走了以後,鎮上的糧票價格不但沒跌,反而又漲了幾分。因為皮夾克這麽一攪和,大家都知道糧票能賣錢了,手裏有票的人都不急著賣了,等著漲價。收票的人收不到,隻好抬價。糧票從兩毛八漲到了三毛,布票從三毛五漲到了四毛,肉票從八毛漲到了一塊。
張浩手裏的票也跟著升值了。他之前收的那些糧票,成本兩毛五,現在能賣三毛,一斤賺五分。他手裏有三百多斤,光糧票就能賺十五塊。布票和肉票賺得更多。
但他沒急著賣。他總覺得,糧票的價格還會漲。年底就要廢止了,越臨近廢止,手裏有票的人越急著出手,但價格不一定跌。因為收藏市場會接盤。有些稀缺糧票,廢止了反而更值錢。
他在小本子上算了半天,決定再壓一壓。
這天放學,班主任王老師把他叫到了辦公室。王老師四十多歲,教數學,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是全校最嚴肅的老師。張浩前世最怕他,這輩子不怕了,因為他知道王老師這個人麵冷心熱,對學生是真負責。
“張浩,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麵做買賣?”王老師開門見山。
張浩心裏一緊。“老師,我就是幫家裏幹點活。”
“別跟我打馬虎眼。有人看見你在鎮上跟人倒騰糧票。”王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我不反對你勤工儉學,但你不能耽誤學習。你上次月考,數學考了四十八分。”
張浩低下頭,沒說話。四十八分,確實低了點。他重生後光顧著倒騰糧票了,課本一個字沒看。雖然他前世的知識夠用,但高中數學跟生活沒啥關係,他早就忘光了。
“老師,我以後會努力的。”
王老師看著他,歎了口氣。“你爺爺昨天來找我了。他問我,你是不是真的在學校搞勤工儉學。我說是。”
張浩抬起頭,看著王老師。王老師的眼神裏有責怪,但更多的是無奈。
“你爺爺六十多了,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別讓他操心。”
張浩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從辦公室出來,他站在操場上,風吹得他臉生疼。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踢毽子。毽子是雞毛做的,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飛來飛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混蛋。重生一回,光想著賺錢了,把學習扔一邊。爺爺要是知道他考了四十八分,得多失望?他以前雖然成績不好,但也沒差到這個地步。
晚上回到家,張浩把課本翻出來,在煤油燈底下看了一個小時。數學看不懂,他就從第一頁開始看。語文還行,他前世語文就好,作文能寫。英語完蛋了,他連二十六個字母都快忘光了。
奶奶坐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臉上帶著笑。孫子知道學習了,這是她最高興的事。
爺爺從外麵進來,看見張浩在看書,愣了一下,然後走到炕邊坐下,掏出旱煙袋,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浩子。”
“嗯。”
“學習重要。錢什麽時候都能賺,書不是什麽時候都能念。”
張浩放下課本,看著爺爺。爺爺的臉在煙霧裏忽隱忽現,皺紋很深,眼睛卻很亮。
“爺,我知道了。”
爺爺沒再說話,繼續抽煙。
夜深了,張浩躺在炕上,聽著奶奶的鼾聲,翻來覆去地想。賺錢不能停,學習也不能落下。他得兩頭抓,哪頭都不能鬆。
他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每天學習一小時。數學從第一冊開始補。”
寫完了,他合上本子,塞回炕蓆底下。炕蓆底下現在不光有錢、有本子,還有一張紙條——王老師寫的,上麵是他的月考成績:數學48,語文62,英語33。
張浩看著那個33,苦笑了一下。前世他英語就不好,這輩子還是一樣。不過沒關係,他不需要考大學,他需要的是讓爺爺放心。
讓爺爺放心,比賺一百塊錢還重要。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月光照進來,落在炕蓆上。張浩伸手摸了摸炕蓆底下那遝錢,厚厚的一摞,壓在手心裏沉甸甸的。
他又摸了摸那張成績單,薄薄的一張紙,輕飄飄的。
錢重,還是成績單重?他說不上來。但他知道,爺爺在乎的不是錢。爺爺在乎的是他有沒有出息。在爺爺眼裏,有出息不是賺多少錢,是念好書,考上大學,端上鐵飯碗。
張浩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這輩子,他註定端不上鐵飯碗了。但他可以讓爺爺知道,不端鐵飯碗,一樣有出息。
隻是現在,他還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