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連著跑了十來天,手裏的票證越壓越多,房梁上的縫隙塞得滿滿當當,連那個青花碗都被擠到一邊去了。他每次往裏麵塞信封的時候都提心吊膽,怕哪一天“嘩啦”一聲全掉下來,砸在奶奶頭上,那可就什麽都交代了。
劉鐵蛋這幾天也沒閑著。這小子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跑遍了方圓二十裏的村子,鞋窠裏的錢越塞越多,走路已經不光是一瘸一拐了,是兩條腿往外撇著走,跟鴨子似的。張浩問他咋了,他說錢太多,硌得慌。張浩說你不會換個地方藏?劉鐵蛋說換了好幾個地方——枕頭底下怕被媽翻走,牆洞裏怕老鼠叼走,褲衩兜裏怕掉出來。最後發現還是鞋窠最安全,就是走路費勁。
“你就不能存我這兒?”張浩說。
“不行。錢在自己手裏才踏實。”劉鐵蛋捂著鞋窠,一臉警惕,好像張浩要搶他似的。
張浩懶得跟他掰扯,把今天收上來的票證清點了一遍。糧票又多了八十斤,布票三十尺,還有二十斤肉票——這是稀罕東西,肉票比糧票布票都值錢,因為肉票麵額小,但能換的肉實打實的,擱黑市上能賣到一塊錢一斤。
“鐵蛋,你收肉票的時候跟人家說清楚,別收過期的。肉票有保質期,過了期就是廢紙。”
劉鐵蛋拍著胸脯說放心,他每張都看了日期,沒過期的才收。張浩看他那副自信的樣子,心裏直打鼓。劉鐵蛋認識數字,但認不全,尤其是月份,他老把十月看成十二月。張浩決定以後收上來的票他自己再過一遍。
中午,張浩正蹲在院子裏啃紅薯,劉鐵蛋又風風火火地跑來了。這小子跑起來地動山搖的,院子裏的雞被他嚇得滿院亂飛。
“浩子!大生意!”劉鐵蛋喘得跟風箱似的,臉漲得通紅。
“多大?”
“村東頭老趙家,有一百多斤糧票!還有五十尺布票!肉票也有!他兒子在縣供銷社上班,攢了好幾年了,現在要結婚,急著用錢,全出!”劉鐵蛋一口氣說完,差點沒背過氣去。
張浩手裏的紅薯差點掉了。一百多斤糧票?五十尺布票?這確實是大生意。他算了算,光糧票就得二十多塊,布票十五六塊,加上肉票,沒四十塊下不來。他炕蓆底下現在總共一百二十塊,這筆買賣就要幹掉三分之一。但拿下這一單,轉手一賣,至少能賺二十。
“走,去看看。”
老趙家在村東頭,三間紅磚瓦房,是村裏少有的“富裕戶”。老趙頭五十來歲,瘦高個,臉上皺紋不多,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他兒子趙大勇在縣供銷社當售貨員,這在村裏是響當當的鐵飯碗。張浩進門的時候,老趙頭正蹲在院子裏修自行車,看見張浩,點了點頭。
“浩子,聽說你在收糧票?”
張浩也不藏著掖著了。這些天他在村裏收票的事已經傳開了,反正也不是什麽犯法的事,國家政策允許了。“趙叔,您有多少?我全要。”
老趙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屋裏拿出一個鐵盒子,開啟。張浩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糧票摞了一摞,麵值有五斤的、十斤的,還有幾張二十斤的。布票也不少,全是十尺一張的大麵額。肉票有二十來斤,全是豬肉票。
“一共糧票一百二十斤,布票六十尺,肉票二十五斤。你給個價。”
張浩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清點。糧票麵額加起來一百二十五斤,布票六十五尺,肉票二十八斤——老趙頭少算了。他抬頭看了老趙頭一眼,老趙頭正緊張地盯著他。
“趙叔,您這糧票一百二十五斤,布票六十五尺,肉票二十八斤。您算少了。”
老趙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孩子,實誠。別人來收,恨不得往下壓。你還往上抬。”
張浩笑了笑,“該多少就多少。糧票兩毛一斤收,布票三毛一尺,肉票六毛。總共——糧票二十五塊,布票十九塊五,肉票十六塊八。加一起,六十一塊三。給您六十二。”
老趙頭瞪大了眼睛。六十二塊,他兒子大勇一個月工資才四十多。這筆錢夠他買半年的化肥了。
“成交。”
張浩從懷裏掏出錢,數了六十二塊,遞過去。老趙頭接過錢,手指頭都在抖。他把錢數了三遍,確認沒錯,才小心翼翼揣進貼身的口袋裏,拍了拍,踏實了。
張浩把票證裝進信封,塞進懷裏。信封鼓鼓囊囊的,撐得棉襖都變形了。他拍了拍,轉身要走。
“浩子。”老趙頭叫住他。
張浩回頭。
“你收這些票,到底幹啥用?倒騰?”
“嗯。倒騰。”
“能賺錢?”
“能。”
老趙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帶著大勇幹幹?他在供銷社一個月才四十多,不夠花。”
張浩想了想,沒答應也沒拒絕。“趙叔,等我幹大了,肯定帶。現在我自己還沒摸清楚門道呢,帶不了人。”
老趙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從老趙頭家出來,張浩拍了拍懷裏的信封,心裏踏實了不少。六十二塊的本錢,轉手至少能賣八十。這一單就賺小二十。照這個速度,年底攢一千塊不是夢。
劉鐵蛋跟在他後麵,一瘸一拐的,嘴裏唸叨著:“浩子,你剛才給老趙頭六十二塊,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兜裏揣著二十塊,走路都怕掉出來。咱倆差距咋這麽大呢?”
張浩回頭看了他一眼。“因為你的錢是跑腿費,我的錢是本錢。跑腿費花了就沒了,本錢花了還能生錢。”
劉鐵蛋聽得雲裏霧裏,但覺得很有道理。
下午,張浩去了縣城。他要把手裏的票出掉一部分,換成現金,好繼續周轉。今天收了一百多斤糧票,加上之前壓的,手裏快有三百斤了。得趕緊出貨,壓在手裏夜長夢多。
胖大姐今天心情不錯,因為她的頭發剛燙了新的,比上次更捲了,像一腦袋泡麵。她接過張浩的糧票,翻了翻,撥了一陣算盤。
“糧票現在漲到兩毛八了。你這三百斤,八十四塊。布票三毛五,你這八十尺,二十八塊。肉票八毛,你這三十斤,二十四塊。總共一百三十六。”
張浩心裏一喜。比上次的收購價又漲了一截。他這批貨收的時候花了不到一百,現在賣一百三十六,淨賺三十多。
“大姐,能再多給點不?”
胖大姐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給你這價已經不錯了。你去別家問問,看誰給得比我高?”
張浩嘿嘿一笑,接過錢,數了一遍。一百三十六,連大團結帶小票,厚厚一遝。他抽出三張十塊的,遞給胖大姐。
“大姐,這是您的辛苦費。以後有好貨,我還找您。”
胖大姐接過錢,臉上的表情從白眼球變成了笑臉。“你小子,會來事。行,以後有貨盡管來。”
從供銷社出來,張浩又去了郵局。郵票預訂雖然要等到明年三月,但他想提前打聽打聽行情。郵局的人說,明年的生肖郵票是“蛇票”,發行量不大,到時候要搶。張浩記在心裏。他前世對郵票沒研究,但知道郵票這東西,有的能漲幾百倍。他得回去補補課。
路過新華書店,他又進去了。這次他沒買書,而是站在報刊架前翻了翻報紙。《華夏日報》上頭版頭條是“深化改革,擴大開放”,底下配了一張圖,是南方某個城市的開發區,高樓大廈林立。張浩看著那張圖,心裏盤算著。再過幾年,房地產就要起飛了。他得提前佈局。
但現在不急,先把眼前的糧票生意做紮實了。
從縣城出來,天又擦黑了。張浩站在路邊等三蹦子,冷得直跺腳。旁邊蹲著個老頭,懷裏抱著個老母雞,雞咕咕叫,老頭也跟著咕咕叫,一人一雞聊得挺熱鬧。張浩看了半天,沒看明白這是在幹啥。
三蹦子來了,他擠上去,靠著車鬥,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紅彤彤的,燒了半邊天,好看得像畫。張浩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明天是個好天,他得早起,再去幾個村子收票。
回到村裏,天已經黑透了。張浩摸黑進了院子,奶奶正在收衣服。他把懷裏的信封掏出來,塞進房梁上的縫隙裏,又摸了摸那個青花碗,還在。碗上落了一層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塞回去了。
“浩子,吃飯了。”奶奶在灶台邊喊。
“來了。”
張浩跳下炕,洗了手,坐到桌前。今晚吃的是白菜燉粉條,裏麵還擱了幾片肉——肉是奶奶今天去鎮上買的,花了八毛錢,買了半斤。肉切得薄薄的,片得透亮,在鍋裏一燉,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爺爺喝了一口酒,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張浩碗裏。
“多吃點。瘦了。”
張浩低頭看著碗裏那片肉,薄薄的,肥多瘦少,在燈光下泛著油光。他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嚼,香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爺,您也吃。”
爺爺又夾了一筷子,放進自己碗裏,沒吃,擱在一邊。
張浩知道,爺爺是要留著明天吃。老人家都這樣,好東西捨不得吃,留著,留著留著就壞了,壞了也不扔,熱熱再吃。
他伸手把爺爺碗裏那片肉夾過來,吃了。
“爺,以後咱家頓頓吃肉。不用留。”
爺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杯是白瓷的,杯沿磕了個豁口,但不耽誤喝酒。酒是散白幹,一塊五一斤,辣嗓子,但爺爺喝得美滋滋的。
張浩看著爺爺喝酒的樣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等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給爺爺買瓶好酒。不是散白幹,是瓶裝的,帶盒子的,擺在櫃台上能讓人看直眼的那種。
他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裏,跟小本子上的那些數字放在一起。
夜深了,張浩躺在炕上,聽著奶奶的鼾聲,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數字——糧票、布票、肉票、本錢、利潤、周轉。這些數字在腦子裏打架,打來打去,最後變成了一個目標:年底前,攢夠一千塊。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悶了一會兒,又掀開了。太悶。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張浩盯著那個光塊,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