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在炕上翻來覆去半宿，雞叫頭遍就爬起來了。
今天要去縣城辦件大事——給爺爺奶奶買東西。這事他惦記好幾天了，從重生第一天就惦記著。前世他沒機會給奶奶買件像樣的棉襖，等有錢了，奶奶穿不動了。這輩子他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
天還黑著，他摸黑穿上衣服，從炕蓆底下抽出二十塊錢，想了想，又抽了十塊，想了想，又抽了十塊。四十塊錢揣在兜裏，鼓鼓囊囊的，走路都不敢邁大步，怕錢從兜裏蹦出來。四十塊，在1988年夠一家三口吃一個月的。但他覺得不夠，又抽了十塊，湊了五十。
奶奶已經在灶台邊忙活了。老人家覺少，每天五點就起來，先燒水，再熬粥，然後把院子掃一遍，雞餵了，豬餵了，天還沒亮透。張浩看著奶奶的背影，心裏酸了一下。奶奶這輩子，從沒睡過一個懶覺。
“奶，我去縣城了。”
“又去？”奶奶回過頭，臉上帶著點疑惑，“你這兩天咋總往縣城跑？”
“學校搞活動，我去幫忙搬東西，給錢的。”張浩撒謊的時候麵不改色，心不跳，但眼睛不敢看奶奶。
奶奶沒再問，從鍋裏撈了兩個紅薯，用油紙包了塞給他。“路上吃，別餓著。”
張浩接過紅薯，揣進懷裏，燙得直咧嘴。紅薯剛出鍋，熱氣隔著油紙往胸口撲，但他捨不得拿出來，就這麽捂著，一路走到鎮上。
三蹦子今天人不多，就坐了四五個。張浩靠著車鬥，啃著紅薯，看著路邊的田野。冬小麥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鋪了一地。遠處有幾個農民在地裏鋤草，彎著腰，像在跟大地鞠躬。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糞肥的味道，不好聞，但親切。
到了縣城，張浩直奔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在縣城最中心的位置，五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口兩根大柱子，掛著紅燈籠。樓頂上豎著四個大字——“百貨大樓”，每個字比人還高，遠遠就能看見。這是縣城最高的建築，也是全縣城人民嚮往的地方。誰家要是從百貨大樓買了東西回來，能在村裏炫耀半個月。
張浩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深吸了一口氣。前世他第一次來百貨大樓是十九歲，那時候他已經在外麵打工了，攢了半年錢，給奶奶買了一雙棉鞋。奶奶穿了一冬天，鞋底磨破了也捨不得扔，補了又補。後來他有錢了，百貨大樓也拆了，蓋成了大商場。他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
一樓是日用百貨，鍋碗瓢盆、暖瓶臉盆、針頭線腦。二樓是服裝鞋帽，男裝女裝童裝，還有鞋。三樓是家電，電視機、收音機、錄音機，還有洗衣機。四樓是辦公用品，五樓是倉庫，不讓進。張浩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的人不多，冷冷清清的。櫃台後麵的售貨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嘮嗑，有的在織毛衣，有的在嗑瓜子，有的趴在櫃台上打瞌睡。張浩轉了一圈，在老年服裝櫃台前停下來。
櫃台後麵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卷發，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燦燦的項鏈——不知道是真金還是鍍金的。她正在跟旁邊的同事聊天，聊的是昨晚的電視劇，什麽“這個劉慧芳也太傻了”，張浩沒聽清。
他站在櫃台前，等了一會兒。那女人沒理他。
他又等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那女人還是沒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浩心裏來氣了。他前世在社會上混了二十多年，什麽人沒見過？這種勢利眼的售貨員，他見一個治一個。但他現在不能發火，發火就買不成東西了。他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平。
“大姐，麻煩您把那件棉襖拿給我看看。”
卷發女人終於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要飯的。張浩今天穿的是一件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領子也髒了，褲子上還有昨天劈柴時蹭的灰。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子都起毛了，鞋帶是兩根不同顏色的——一根白的一根灰的，因為原來的那根斷了，臨時找了根湊合。
“那件？一百二。”卷發女人說完，又轉回去繼續嘮嗑。
張浩差點被噎死。一百二？他兜裏一共五十。他以為棉襖三四十塊錢就差不多了，沒想到這麽貴。他看了看那件棉襖，藏藍色的，燈芯絨麵，裏麵是駝絨的，領子是毛領，看著就暖和。好東西不便宜，這道理他懂，但一百二確實超出了他的預算。
他咬了咬牙，又問：“有便宜點的嗎？”
卷發女人這回連頭都沒回，拿手往旁邊一指，“那邊，處理品，三四十。”
張浩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角落裏掛著一排棉襖，灰撲撲的，款式老氣，摸上去手感也差。他翻了翻，找到一件暗紅色的，樣子還行，但布料有點薄。翻價格牌——三十八塊。這個價他能接受，但奶奶穿上冷不冷？他摸了摸厚度，心裏不踏實。
他又轉回老年服裝櫃台，這次沒看棉襖，看棉鞋。棉鞋擺在最下層的玻璃櫃裏，用紙盒子裝著，上麵寫著“上海棉鞋”四個字。張浩蹲下來，隔著玻璃看。鞋底是牛筋的，鞋麵是燈芯絨的，裏麵是羊毛的，看著就暖和。
“大姐，棉鞋多少錢？”
卷發女人這回倒是應了，走過來看了一眼。“十五。上海產的，正經貨。”
十五。張浩算了算，棉鞋十五，棉襖要是買那件處理品三十八，加起來五十三。他兜裏就五十，還差三塊。他摸了摸口袋，把所有的錢翻出來，一張一張數——四張十塊，一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一個五毛的鋼鏰兒。總共四十八塊五。
差了四塊五。
張浩站在櫃台前，手裏攥著那把錢，心裏翻來覆去地盤算。要不先買鞋，襖下回再買？可是下次來縣城還不知道啥時候。要不跟售貨員講講價？他看了看卷發女人那張臉，覺得講價成功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他正猶豫著，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
“小夥子，你要買棉襖？”
張浩轉頭，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個胸牌，上麵寫著“經理”兩個字。男人臉上帶著笑，看著比卷發女人順眼多了。
“嗯，給我奶奶買。”
經理點了點頭，走到櫃台後麵，從貨架上拿下一件棉襖，跟剛才那件一百二的一模一樣，藏藍色，燈芯絨麵，駝絨裏，毛領子。他翻了翻價格牌，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這件貴了點。要不你看看這件——”他從另一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麵料沒那麽亮，但摸著也挺厚實。“這件六十八，裏麵的絨少點，但也暖和。處理品那邊的東西質量不行，穿一冬就壞了，不劃算。”
六十八。加上棉鞋十五，八十三。差得更多了。
張浩攥著那四十八塊五，手心都出汗了。他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重生一回，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結果連件棉襖都買不起。前世他欠兩百萬的時候都沒這麽窘迫過。
經理看他臉色不對，問：“你帶多少錢？”
張浩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幹。“五十。”
經理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五十就五十。這件棉襖，加這雙棉鞋，你拿走。差的錢我補。”
張浩愣住了。“經理，這……”
“我母親去年走了。”經理的聲音低了下來，“她生前就想穿一件這樣的棉襖，我沒來得及給她買。你給你奶奶買，就算我盡孝了。”
張浩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他低下頭，把手裏的五十塊錢放在櫃台上，一張一張地捋平。“經理，這錢您拿著。差多少，我下回補上。”
經理沒接錢，把棉襖和棉鞋裝進兩個紙袋子裏，塞給張浩。“拿去吧。別讓你奶奶等。”
張浩抱著兩個紙袋子，站在百貨大樓門口，風吹過來，凍得他直哆嗦，但他心裏熱乎乎的。他把紙袋子抱得更緊了，像是抱著兩件無價之寶。
坐三蹦子回村的路上，他把棉襖從紙袋裏抽出來，疊了疊，塞進一個蛇皮袋裏——這是他從家帶的，來的時候就想著要買東西，怕包裝太紮眼。棉鞋也塞進去，又把蛇皮袋口紮緊，放在腳邊。這樣拿回去，誰也看不出是什麽。
三蹦子顛簸得厲害，蛇皮袋跟著蹦，他用腳踩著，怕顛丟了。
回到村裏，天已經擦黑了。張浩拎著蛇皮袋，鬼鬼祟祟地溜進院子。奶奶正在收衣服，看見他手裏的蛇皮袋，問：“拿的啥？”
“同學給的舊衣服。”張浩低頭鑽進屋，把蛇皮袋塞到炕角，用被子蓋上。
奶奶跟進來，看著他那副做賊的樣子，笑了。“你偷東西了？緊張成這樣？”
“沒偷！真是同學給的！”張浩把被子掀開一角，從蛇皮袋裏掏出那件棉襖，抖開，舉到奶奶麵前。“奶，試試。”
奶奶愣住了。她看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燈芯絨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毛領子蓬蓬鬆鬆的，摸上去又軟又暖和。她的手在棉襖上摩挲了好一會兒，眼眶慢慢紅了。
“這得多少錢？”
“不貴。處理品，十八塊。”張浩撒謊的時候眼睛不眨。
“十八？”奶奶不信，“你當我沒買過東西？這料子，這做工，十八能買到？”
“真的，處理品嘛。百貨大樓清倉，就剩這一件了，沒人要，便宜賣給我的。”張浩把棉襖披在奶奶肩上，拉著她走到鏡子前。“您看，多合身。顏色也好看，顯白。”
奶奶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眶更紅了。她伸手摸了摸棉襖的袖子，又摸了摸領子，嘴裏唸叨著：“這孩子，亂花錢。你哪來的錢？你爺爺知道了又該罵你。”
“勤工儉學掙的。”張浩從蛇皮袋裏又掏出那雙棉鞋，蹲下來，把奶奶腳上那雙破棉鞋脫了，給她穿上新的。新鞋有點大，但穿著舒服，鞋口正好包住腳踝，羊毛貼著腳麵，暖烘烘的。
“這鞋也是處理品？”奶奶問。
“嗯，一雙三塊。跟棉襖一起買的，買得多還給打了個折。”張浩把奶奶的褲腿放下來，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好看！奶，您以後就穿這雙，別捨不得。”
奶奶低下頭，看著腳上的新棉鞋，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砸在鞋麵上。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怕張浩看見。但張浩看見了，他裝作沒看見，轉過身去疊那個蛇皮袋，疊了半天也沒疊好。
爺爺從外麵進來，看見奶奶穿著新棉襖、新棉鞋站在鏡子前，愣了一下。
“買的？”他看著張浩。
“嗯。勤工儉學掙的錢。”張浩把蛇皮袋塞進櫃子裏，不敢看爺爺的眼睛。
爺爺沒說話。他走到奶奶身邊，伸手摸了摸棉襖的袖子，又低頭看了看那雙棉鞋，然後走到炕邊坐下，掏出旱煙袋，裝煙絲，點火，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把他的臉遮住了。
“浩子。”爺爺的聲音悶悶的。
“嗯。”
“別耽誤學習。”
張浩愣了一下。他以為爺爺會罵他亂花錢，會說“有錢不知道攢著”，會說“你一個學生搞這些不務正業”。但爺爺沒說這些，隻說了這一句——別耽誤學習。
“爺，您放心。不會耽誤的。”
爺爺沒再說話，繼續抽煙。電視開著，還是那個黑白電視，雪花比畫麵多。但誰都沒心思看。
晚上，張浩躺在炕上，聽著爺爺奶奶在那邊屋裏小聲說話。奶奶在說棉襖多暖和，鞋多合腳，說浩子這孩子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爺爺嗯嗯地應著，偶爾插一句，聲音太輕，聽不清說的什麽。
張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枕著硌耳朵，但聞著有一股太陽的味道。今天奶奶把枕頭拿出去曬了，曬了一整天，晚上收回來的時候還溫乎。
房梁上的縫隙裏，青花碗和信封安靜地躺著。炕蓆底下，小本子上又多了一行字：“給奶奶買棉襖棉鞋，花五十。存款餘額：一百二十。目標：年底前攢夠一千。”
張浩合上本子，塞回炕蓆底下。他閉上眼睛，聽著隔壁屋裏奶奶還在絮絮叨叨，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老槐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像一幅剪紙畫，安安靜靜的。
張浩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前世的事。前世奶奶走的那天，也有一輪很亮的月亮。他跪在靈堂前，月光照在奶奶的遺像上，照片裏的奶奶笑著，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跪了一整夜，月亮走他也走，月亮沒了天就亮了。
這輩子，月亮還在，奶奶還在。
張浩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縮了縮身子。被窩裏暖烘烘的，新絮的棉花壓在身上，像奶奶的手，輕輕的，暖暖的。
他閉上眼睛，在奶奶的鼾聲裏，慢慢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