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連著跑了三天縣城,手裏攢的糧票布票越來越多,兜裏的現金也越來越厚。到第四天的時候,他坐在炕沿上,把所有的錢攤開,一張一張地數。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毛票和鋼鏰兒,鋪了半個炕蓆。
“一千二百塊。”他數了三遍,每次數字都一樣。
一千二百塊。在1988年的農村,這是一筆钜款。種一畝地,刨去種子化肥農藥,一年也就剩個百八十塊。他爺爺種了八畝地,一年忙到頭,到手不到一千。而他,隻用了不到一星期。
張浩把錢摞好,用橡皮筋紮起來,塞進炕蓆底下。炕蓆底下已經壓了不少東西——小本子、紙條、還有那枚乞丐給的一毛錢硬幣。他把硬幣翻出來看了看,擦了擦,又塞回去了。這枚硬幣他不打算花,留著當紀念。這是老天爺給他的訊號——這輩子,他連乞丐都能幫,還有什麽幹不成的?
今天不去縣城了。他打算去鎮上轉轉。
柳河鎮逢五逢十是大集,今天是農曆初十,正好趕集。鎮上的主街從東頭到西頭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張浩到的時候快九點了,街上已經人擠人,他側著身子在人群裏鑽來鑽去,棉襖被掛了個口子,心疼得直抽抽——這棉襖是奶奶新做的,才穿了一個月。
他先去肉攤看了看。豬肉兩塊五一斤,排骨便宜點,兩塊二。張浩問了問價,沒買。不是買不起,是現在買了拿回去沒法解釋。他一個學生娃,哪來的錢買肉?奶奶問起來,他總不能說“我倒騰糧票賺的”。奶奶要是知道他在幹這個,非得把他耳朵擰下來不可。
他又去布攤看了看。的確良布,三塊錢一尺,顏色挺多,有藏青的、軍綠的、還有碎花的。張浩摸了摸,手感不錯。他想起奶奶那件藍布褂子,洗得都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爺爺那件棉襖更慘,袖口破了個洞,棉花都露出來了。
得給他們買點東西。但不能在鎮上買,太紮眼。等哪天去縣城,在那邊買,拿回來就說是“同學捎的”。
張浩在集上轉了一圈,買了兩斤槽子糕,又買了一塊豬頭肉,用油紙包著,塞進挎包裏。這兩樣東西花了四塊多,心疼歸心疼,但該花還得花。奶奶愛吃槽子糕,爺爺愛啃豬頭肉,他知道。
從集上出來,張浩沒回家,直接去了劉鐵蛋家。
劉鐵蛋正在院子裏幫他媽曬白菜。白菜砍下來,碼在秫秸簾子上,白天曬,晚上收,曬蔫了醃酸菜。劉鐵蛋他媽是個壯實的婦女,嗓門大,一巴掌能把劉鐵蛋扇得轉三圈。看見張浩進來,她扯著嗓子喊:“浩子來了!吃飯沒?鍋裏還有粥!”
“吃了吃了,大娘您忙。”張浩客氣了兩句,拉著劉鐵蛋進了屋。
劉鐵蛋的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牆上貼著幾張年畫,還有一張劉德華的海報。劉德華穿著皮夾克,梳著大背頭,笑得陽光燦爛。張浩看著那張海報,恍惚了一下。前世他小時候也追過劉德華,省了一個月的早飯錢買他的磁帶,結果磁帶是盜版的,放出來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鐵蛋,幫我個忙。”
“說!”劉鐵蛋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嘎吱一聲,差點塌了。
“你幫我在各村收糧票布票。糧票兩毛一斤收,布票三毛一尺。收上來我給你提成,一斤提五分。”
劉鐵蛋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一斤提五分,十斤提五毛,一百斤提五塊。是不是這個賬?”
張浩點頭。“是。你腦子不笨嘛。”
劉鐵蛋咧嘴笑了。“那是。我又不是真傻。”
張浩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劉鐵蛋。“這是本錢。你收多少算多少,收完了來找我結賬。別讓人知道是我讓你收的,就說你自己收。”
劉鐵蛋接過錢,攥得緊緊的。“浩子,你放心。我嘴嚴著呢,誰問都不說。”
張浩拍拍他肩膀。“還有,別讓你媽知道。你媽要是知道了,全村就都知道了。”
劉鐵蛋他媽是村裏出了名的大喇叭,誰家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誰家豬跑丟了,她能在半天之內傳遍全村。張浩可不想自己倒騰糧票的事被她廣播出去。
劉鐵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把錢塞進鞋窠裏——跟他上次藏跑腿費一個地方。
張浩看著他那個動作,哭笑不得。“鐵蛋,你就不能換個地方藏?鞋窠裏多臭啊。”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劉鐵蛋理直氣壯。
從劉鐵蛋家出來,張浩去了村西頭的老孫頭家。老孫頭七十多了,耳朵背,說話得靠喊。張浩喊了五分鍾才把他喊明白,最後從他手裏收了三十斤糧票、十五尺布票,花了十一塊錢。老孫頭拿著那幾張票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確認不是假錢,才小心翼翼揣進兜裏。
“小夥子,你這收糧票幹啥用?”老孫頭說話漏風,聲音像風箱。
“收藏。”張浩大聲說。
“收藏?那玩意兒還能收藏?”老孫頭一臉不信。
“能。以後就值錢了。”
老孫頭搖了搖頭,覺得現在的年輕人腦子有病。
張浩連著跑了三天村子,把方圓十裏地都跑遍了。遠的騎劉鐵蛋的自行車,近的腿兒著去。鞋底磨破了一雙,他又從炕蓆底下掏錢買了一雙新的——解放鞋,兩塊五,膠底的,踩在地上咯吱咯吱響。
到第四天的時候,他手裏又多了三百斤糧票、一百多尺布票,加上之前收的,總共快五百斤糧票了。這些票擱到年底,至少翻一番。但張浩不打算等到年底,他要快進快出,把資金周轉起來。
這天傍晚,劉鐵蛋來找他。劉鐵蛋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滿頭大汗,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浩子!收了不少!”劉鐵蛋把蛇皮袋卸下來,往地上一倒,糧票布票嘩啦啦掉了一地。
張浩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數。糧票一百五十斤,布票八十尺,肉票二十斤,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油票、糖票。
“幹得不錯。”張浩數出四十塊錢,遞給劉鐵蛋。“這是你的本金加提成。”
劉鐵蛋接過錢,數了數,塞進鞋窠裏。他現在鞋窠裏已經塞了好幾十塊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覺得難受,反而走得很踏實。
“浩子,你說咱們這麽搞,能發大財不?”
張浩把票證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但得慢慢來。一口吃不成胖子。”
劉鐵蛋想了想,又問:“那咱們什麽時候能成萬元戶?”
萬元戶。這個詞在八十年代末是個響當當的詞。誰家要是萬元戶,全村人都要高看一眼。張浩記得,他們村第一個萬元戶是養豬的張老二,養了三年豬,攢了一萬多,蓋了三間大瓦房,買了全村第一台彩色電視機。每天晚上,半個村的人都擠在他家院子裏看電視,跟看電影似的。
“快了。”張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年底,咱們就是萬元戶。”
劉鐵蛋眼睛亮得像燈泡,恨不得現在就跑回家告訴他媽。但他忍住了,因為張浩說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晚上回到家,張浩把今天收的票證整理好,用牛皮紙信封封好,塞進房梁上的縫隙裏。那個縫隙現在不光有青花碗,還有好幾個信封,鼓鼓囊囊的,把縫隙塞得滿滿當當。張浩每次往裏麵塞東西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鬆鼠在囤冬糧。
奶奶在灶台邊喊他吃飯。晚飯是玉米糊糊、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炒雞蛋是奶奶特意給他做的,別人都沒份。爺爺夾了一筷子鹹菜,喝了兩碗糊糊,沒說一句話。
張浩吃著雞蛋,心裏盤算著明天的計劃。明天去縣城,把手裏的糧票出了。然後去百貨大樓,給奶奶買件新棉襖,給爺爺買雙新棉鞋。不能買太好的,太好了一眼就能看出貴。得買那種看著普通但穿著舒服的,問起來就說是“處理品”,便宜。
吃完飯,他幫奶奶洗了碗,又幫爺爺把院子裏的柴火垛好。爺爺站在旁邊,抽著旱煙,看著他把柴火一根一根碼整齊,忽然開口了。
“浩子,你最近在忙啥?”
張浩手裏的柴火頓了一下。“沒忙啥。就是幫同學家幹了點活。”
爺爺沒再問。他抽完一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轉身進屋了。張浩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爺爺好像知道什麽,但沒說。爺爺這個人,話不多,但心裏什麽都清楚。
夜深了,張浩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房梁。房梁上的縫隙裏塞滿了他的“家當”——一個青花碗,幾個信封,還有一個小本子。本子上記著每天的收支,賬算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前世的習慣,做買賣必須記賬,賬清了,心就清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是奶奶剛拆洗過的,棉花重新彈了一遍,又軟又暖和。他把臉埋在枕頭裏,聞著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隻想在奶奶的鼾聲裏,再做一回十六歲的夢。